裴蕓悚然:“你這般不看好太子?”
裴青禾目中閃過恨鐵不成鋼的冷意:“我每個月寫信去東宮,勸太子先下手為強(qiáng)。”
“太子磨磨蹭蹭,一直不敢下手。優(yōu)柔寡斷,心不狠手不辣,今時今日,都是他咎由自取。”
裴蕓倒抽一口涼氣。
先下手為強(qiáng)?
下什么手?
對誰下手?
這樣的想法,太過大逆不道。
裴蕓壓根不敢深想,說話都不太利索了:“你、你每個月都寫信去東宮?”
裴青禾坦然點(diǎn)頭:“是,我一直在為太子謀劃對付魏王。太子令北平軍照拂裴家,算是酬謝。”
“怪不得,北平軍送糧送兵器送軍旗,還為裴家收尾,剿了狼牙寨。”裴蕓茅塞頓開:“孟將軍知道你的能耐,所以想讓你一同去京城救太子殿下。”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太子寫信給孟將軍,特意提起讓我同去,還允了日后的太子妃之位給我哪!”
裴蕓嗤笑一聲:“空口白話,就想讓你去送死,想得太美了。”
可不是么?
裴青禾笑了起來:“孟將軍雖然暴怒,還是放我回來了。”
就不知孟將軍有沒有聽她的勸告,留下一個兒子了。
裴青禾正色對裴蕓道:“這些秘密,只你知曉,不要告訴任何人。”
裴蕓鄭重點(diǎn)頭應(yīng)下。
北平軍全軍出動,很快震動幽州。
范陽軍廣寧軍遼西軍,暫時按兵不動,卻不約而同地派出暗哨尾速打探消息。大軍所到之處,各郡縣紛紛關(guān)上城門,有知趣的主動奉上一批軍糧,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祈禱北平軍快些路過。
好在孟將軍治軍嚴(yán)格,又急于趕路,笑納了軍糧便走。
王縣令不敢出城門,令李師爺送糧食去城外“犒勞”大軍。李師爺哆嗦著去,哆嗦著回來:“縣令大人,北平軍黑壓壓的一片騎兵,還有許多步兵。我數(shù)不清有多少人。”
王縣令也在哆嗦:“去,去將裴六姑娘的信拿過來。”
三日前,裴六姑娘派人送信來縣衙。王縣令嗤之以鼻,說了句“荒誕無稽”,便將信扔了。現(xiàn)在北平軍傾囊而出,王縣令不敢不信了。
王縣令睜大眼睛,將裴六姑娘信上所寫的內(nèi)容看了三回。然后用生平最英明果斷的決定救了日后的自己一回:“去備馬車,本縣令要去一趟裴家村。”
……
“青禾見過縣令大人。”
王縣令滿臉笑容,溫和親切如裴家長輩:“六姑娘快請起。本縣令今日前來,有要事和六姑娘商議。”
裴青禾微微一笑,一雙明亮的黑眸似洞悉王縣令所有的盤算:“縣令大人是昌平縣的父母官,也是青禾最敬重仰慕的長輩。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是。”
腳下動也不動。
王縣令呵呵一笑,腰身略略彎了一彎:“此事不便讓外人知曉,請六姑娘單獨(dú)一敘。”
“對了,靠近裴家村南,還有一片荒田。裴家開墾荒田種糧有功,李師爺,還不快將地契給六姑娘。”
李師爺麻利地奉上地契。
裴青禾順手接過,目光一掃,塞進(jìn)袖中,含笑在前領(lǐng)路:“縣令大人這邊請。”
裴家村新建的磚瓦房敞亮寬闊。
王縣令今日連上首都不肯坐,堅(jiān)持和裴青禾相對而坐。一揮手,李師爺退守門外。
王縣令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雙手抱拳,躬身作揖:“幽州將亂,請六姑娘救昌平縣的百姓。”
裴青禾仿佛又見到了前世那個果斷交出縣衙迅速溜走的王縣令。
這一回王縣令跪得更早更麻利。
“天子廢儲,京城將亂。”裴青禾不緊不慢:“孟將軍領(lǐng)兵去京城,幽州還有三支駐軍,范陽軍有四千人,廣寧軍六千精兵,遼西軍更是兵力充足,有八千將士。幽州何亂之有。”
王縣令苦笑一聲:“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六姑娘就不必說了。范陽軍戰(zhàn)力低下,廣寧軍也就能打一打山匪流民。遼西軍吃空餉吃得厲害。真正的精兵,就是北平軍。”
“孟將軍這一走,幽州邊防有了空缺。我若是匈奴人,定會趁著幽州兵力空虛來攻。就是匈奴不來,山匪流民趁機(jī)作亂,也不是等閑小事。”
“昌平縣城,離燕山最近。山匪下山,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昌平縣。縣城里只有一百多個城門兵,拿刀槍嚇唬百姓要些進(jìn)城錢還行,根本擋不住山匪。”
王縣令今日沒喝酒,口齒格外利索,馬屁如潮:“六姑娘殺了黑熊,又?jǐn)亓说栋汤牵巧椒藗兊目诵恰!?/p>
“我今日來求六姑娘出手,剿了所有山匪。昌平縣的百姓們,定會對六姑娘感恩戴德。”
裴青禾似笑非笑:“縣令大人給一片荒地,說幾句好聽的,就想讓我裴青禾領(lǐng)著裴家老少拼命,這如意算盤打得太響了。”
王縣令能伸能屈,繼續(xù)陪笑:“六姑娘來幽州不過一年多,就已招納上千流民,每日操練。可見志向高遠(yuǎn)。”
“剿滅山匪,可以實(shí)戰(zhàn)練兵,能繳獲大批錢糧兵器,能引來大批流民投奔,迅速擴(kuò)充勢力。六姑娘有鴻鵠之志,護(hù)一護(hù)昌平縣的良善百姓,豈不是一舉數(shù)得?”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順便再保住王縣令的烏紗帽和性命是么?”
王縣令臉皮厚如城墻:“我這點(diǎn)私心,瞞不過六姑娘。”然后,長長嘆息一聲:“我當(dāng)年也是科舉出身的進(jìn)士,在朝中沒有靠山,被打發(fā)到幽州,昌平縣令一做就是七八年。”
“這些年,我雖無顯赫政績,卻從不壓榨欺凌百姓,沒有欺男霸女,霸占良田,也沒加過賦稅。唯一的喜好,就是飲些美酒,勉強(qiáng)算個好官了。六姑娘護(hù)我性命和官位,就是護(hù)昌平百姓啊!”
難為王縣令,能將尸位素餐無所作為說得這般清新脫俗。
更諷刺的是,王縣令確實(shí)稱得上好官。昌平縣的百姓雖然貧窮,卻勉強(qiáng)能活得下去。
裴青禾看著王縣令:“黑熊刀疤狼要來裴家村殺人搶糧,我要自保,不得出手。主動進(jìn)山剿匪,太過兇險。我不會去。”
“王縣令請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