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英杰的心情很復雜,如果不是周通平大膽啟用年輕干部,他也不會那么快就能執掌一個縣,但也正是因為此,周通平卻因為年輕干部紛紛落馬,成為頗受爭議的人物。
周通平低頭看著茶杯,沉默片刻才回答:“我沒什么后悔的,如果歷史重回十年前,我想我還會那么做。”
他解釋說,十幾年前,中山市的干部隊伍普遍觀念陳舊,很多人嘴上說支持改革開放,實際上卻毫無市場經濟的思維,不但無法推進改革,甚至還起到了阻礙改革的進程。
中山地區干部的官本位思想、山頭思想、宗派思想橫行,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改革措施都會議而不決,決而不行,行而不果。
周通憑空有一腔抱負,卻無法推動規劃的經濟改革。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正是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周通平才大膽啟用了擁護改革、敢想敢干、沒有利益紐帶的一批年輕干部充實到基層,想以此打破僵化的格局,激活干部隊伍。
周通平也很謹慎,他沒有動市區最大的蛋糕,想以農村包圍城市的辦法,逐步替換不能適應經濟發展的干部。
于是,他把改革試驗田選擇在臨縣和寧縣。這是兩個相對落后的縣,即使改革失敗也不會對全局有重大影響。
周通平讓三十多名年輕干部掌握了兩個縣大部分關鍵崗位,希望他們相互配合,共同努力讓臨縣和寧縣能在短期內有較大的進步,用實際行動證明市場經濟的巨大活力。
從實際情況看,兩個縣的年輕干部確實達成了他的預期目標。
臨縣和寧縣的經濟都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三年時間就已經完成脫貧,第五年就已經成為全市各縣的前兩名。臨縣更是在第七年奪取全省各縣經濟排名第一,創造了一個轟動一時的經濟奇跡。
周通平回憶至此,心情有些激動:“英杰,臨縣能發展這么好,你居功至偉,但我也必須說,其中還有楊期的功勞。我們不能因為楊期之后犯錯誤就一筆抹殺他所有的貢獻。”
“老書記,我同意您對楊期的評價。他作為縣長經常身先士卒的確付出很多,我到現在也承認他是我工作上的好搭檔好戰友好兄弟。但臨縣能發展起來,主要還是應該歸功您的大戰略,以及那么多年毫無保留的支持。”
苗英杰想起臨縣波瀾壯闊的改革歷史動了感情,眼眶有些濕潤。
周通平搖搖手,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話說回來,臨縣和寧縣有了成績卻冒出各種隱患,隨后幾年中,我提拔的年輕干部超過一半落馬,各種嚴重違紀問題令人心痛,寧縣甚至整個班子都垮掉,經濟也出現倒退,我必須承擔監管不利的責任。”
周通平低下頭,深深嘆口氣。
“老書記,楊期的問題不能算在您身上,我作為一把手過分相信他,給他太多不受約束的權力,導致他肆意妄為,這應該是我的責任……”
苗英杰想要安慰周通平,卻又不知道怎么說才合適,只能看向秦云東。
秦云東平靜地說:“老書記,我們應該以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進行公平評價,在那個年代,改革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誰也不可能超越歷史局限預料到各種后果。”
他認為我國的改革是前無古人的劃時代變革,既要保持本色不改,又要借鑒西方的先進經驗,出現各種復雜的新問題在所難免,付出的代價也必須承受。
好在改革殺出一條血路,站穩了腳跟,獲得了廣大干部群眾的認可和支持。
從這一點講,周通平的改革之路沒有錯,而且毫無爭議會在中山市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苗英杰和蔣廉聽罷都連連點頭,站起身向周通平鼓起掌,以表達贊同秦云東的觀點。
周通平心潮起伏地凝視著秦云東,眼角已經有了晶瑩的淚珠。
他大半輩子仕途獲獎無數,但都不及秦云東對他的評價珍貴。
秦云東繼續說:“老書記,您在任命年輕干部去臨縣和寧縣的過程,想必也非常不容易。雖然您從來不說,但我也能想象到,能說服市委班子成員同意,肯定也經歷了艱苦的博弈,以及不能放在臺面上說的交易吧?”
他雖然年輕,但已經積累了豐富的閱歷,深知一把手并不是真的能為所欲為,想要達成目的,必要的妥協和讓步都少不了。
周通平搖搖頭,沉默無語。
苗英杰有些著急,秦云東的問題非常關鍵,如果其中另有貓膩,那就不能把失察的過錯都推給周通平。
“老書記,云東不只是為您個人考慮,也是為了讓組織能得到真實的信息,有助于構建更高效的制度保障,防止今后重復犯錯。您不想推責的心情我理解,但還是應該站在對組織負責的角度如實講出來。”
苗英杰提的要求很合理,周通平遲疑片刻,終于點了點頭。
他回憶說,當年他有了提拔年輕干部的想法,先是和主要常委私下里溝通,以爭取他們的支持。
時任市長的姜南風和常務副市長的吳凡塵都表示反對,他們的理由都是年輕干部沒有閱歷,缺乏領導經驗。
其實這些都是托詞,他們兩個人只不過擔心周通平趁機擴充勢力,安插自己的親信,擠占他們的利益。
周通平工作那么多年,當然對他們的真實想法心知肚明。
他沒有因為兩人的反對意見而作罷,而是不厭其煩地不斷給二人做思想工作,并主動把年輕干部的任職范圍壓縮到臨縣和寧縣兩個貧困縣,以顯示不會動他們的蛋糕。
周通平還采用敲山震虎和憑空造牌施壓的辦法迫使他們就范。
首先,他公開批評姜南風的派系干部,同時又表揚了吳凡塵的手下,以此向姜南風發出明確信號。如果再不配合,他就會讓吳凡塵的人馬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