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玄佑看到謝祁難看的臉色,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假意不知,只笑了一聲,“謝將軍怎么臉色這般難看,可是不歡迎孤來爻城?”
“末將不敢,”謝祁壓下眼底驚疑,“只是太子殿下千金貴體,竟然千里迢迢從京都趕到爻城,實在令末將受寵若驚。”
他又問蕭玄佑,“不知進喜公公怎么沒來?”
蕭玄佑似笑非笑看他,“臨出發(fā)前進喜公公摔傷了腿,孤不忍見他長途跋涉,又憂心爻城眾將士,便向父皇請旨代替進喜公公前來?!?/p>
“謝將軍似乎對此很失望?”
謝祁立刻道:“怎么會,太子殿下親臨爻城,我爻城眾將士和百姓感到榮幸之至。”
但他和姜梔一點準備都沒有,蕭玄佑竟然就這么不聲不響地到了爻城。
說只是為了來撫軍,謝祁持懷疑態(tài)度。
但姜梔身在爻城一事,只有他和身邊衛(wèi)羽衛(wèi)戍兩個親衛(wèi),以及陸淵知道這件事。
遠在京都的蕭玄佑又是如何得知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又看了眼從剛開始一直沉默的陸淵。
“陸大人也是來爻城公干的?”他問。
陸淵神色冷淡,“下官只是來爻城查個案子,正好在城外遇到了太子殿下,便一同前來。
否則他定然會提前送信通知姜梔。
謝祁深覺這兩人都不懷好意。
于是表面上不動聲色,暗暗給身邊的衛(wèi)羽打了個手勢,衛(wèi)羽立刻領命,脫離迎接的隊伍往將軍府而去。
姜梔聽聞蕭玄佑來爻城也頓時嚇了一大跳,著急忙慌地想要收拾東西。
被衛(wèi)羽阻止,“紀小姐,那些狄人賊心不死,安全起見您最好不要離開將軍府。”
即使在府中,謝祁也讓所有人都稱呼她為紀小姐,無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姜梔慌亂的腦子也平靜下來。
是啊,那些狄人既然想要拿她來脅迫謝祁,定然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此刻只有爻城的將軍府才是最安全的。
且這里不是蕭玄佑的勢力范圍,他就算知道自己死而復生,也無法像在京都那般對她下手。
姜梔重新坐回去,“知道了,告訴你們將軍讓他放心,我這兩日都不出去,讓他安心接待太子殿下就是?!?/p>
“是,哦對了,還有一件事,”衛(wèi)羽想了想又道,“陸指揮使也來爻城了?!?/p>
姜梔心頭重重一跳。
陸淵怎么也來了?
她頓時心亂如麻,又不想讓衛(wèi)羽察覺,只擺擺手讓他下去。
姜梔原本想,只要她乖乖待在自己房中就不用見到蕭玄佑,蕭玄佑總不可能直接闖將軍府后院吧?
但誰知道蕭玄佑一來就告訴謝祁,不用破費住謝祁原本為了進喜公公準備的客棧上房,直接宿在將軍府即可。
并且他進城的時候就聽聞,之前運來一大批藥物接了爻城鼠疫燃眉之急的活菩薩,此刻正在將軍府中。
他便笑著對謝祁道:“這樣一位奇女子,孤實在好奇極了,不若讓她出來拜見,孤定要好好賞她?!?/p>
于是無奈之下,姜梔只能繼續(xù)她滿臉疤痕的偽裝,戴上面紗,前來拜見蕭玄佑。
蕭玄佑端坐在上首,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穿了一身深色常服,鳳眸微垂,幾個月不見身上的氣勢比之前更加凌厲威儀,褪去了昔日的溫潤,如同淬過冷霜,透出深藏于底的鋒芒來。
“你便是百姓口中的紀小姐?”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帶著令人陌生的高高在上,仿佛真的只是對眼前的人感到好奇。
誰也沒有看到此刻他衣袖下的手緊緊攥緊,需要用盡生平最大的克制,才能壓抑下起身去將面前的女子納入懷里的沖動。
他已經做錯過一次了。
不可再將她越推越遠。
既然她不想當姜梔,那自己便配合她,當做全然不知吧。
“是,民女紀知雅,見過太子殿下。”姜梔低著頭跪在下首,聲音平靜。
蕭玄佑甚至都沒有對她臉上戴著面紗表現出絲毫好奇心,只點點頭,“你助謝將軍平息鼠疫有功,孤定要好好賞你,今夜孤犒賞三軍,還請紀小姐務必參加?!?/p>
“多謝太子抬愛,民女遵命?!苯獥d深知蕭玄佑性子。
自己若表現得平淡,他或許還不會放在心上。
若膽敢拒絕,極有可能會引起他的注意,讓他將目光放到自己身上。
果然見姜梔應下來,蕭玄佑便轉頭與謝祁談論起爻城內的風土人情,一個多余的眼神也沒放在姜梔身上。
姜梔松了口氣。
還好,只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等蕭玄佑離開爻城,自己便安全了。
是夜。
爻城大軍營帳外此刻燃起了數十堆篝火,木柴噼啪作響,火星裹著暖意往四下里竄。
鐵架上的牛羊肉滋滋冒著油,香氣混著松木的煙火氣漫過整個軍營。
“諸位將士守疆護土辛苦,這酒水烤肉乃是父皇親賞,也是對諸位將士的嘉獎,今夜不談禮制,只論兄弟——大家不必拘束,盡管放開了吃喝?!?/p>
蕭玄佑舉杯,軍營內響起眾將士的歡呼聲。
他們在爻城守城多日,又遭遇干旱鼠疫的確士氣大減,今日太子殿下帶著圣上的犒賞親臨,雖然只是些酒水吃食,卻也讓他們振奮不已。
蕭玄佑與謝祁坐在首位,不斷地碰著杯。
兩人親如手足多年,雖然因為姜梔有過短暫的嫌隙,但如今兩人都知道姜梔安然無恙,也放下了許久的心結。
此刻的姜梔坐在一堆熱氣騰騰的將士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入秋的夜晚已經有了寒氣,她身子弱,裹著謝祁為她準備的狐裘大氅,捧著果酒慢慢喝著。
夜深姜梔有些支撐不住,和身旁的衛(wèi)羽說了一聲。
衛(wèi)羽便將她送到了她的營帳外,“夜深霜寒,將軍吩咐了請紀小姐今夜在此處休息?!?/p>
姜梔頷首,“多謝,衛(wèi)校尉回席間去吧,今夜難得這般熱鬧,不必在這守著我?!?/p>
衛(wèi)羽雖然意動,但謹記著謝祁的吩咐,還是持劍守在姜梔的營帳門口。
他知道自家將軍對這位紀小姐的在意程度,萬萬不能大意讓她出事。
姜梔見他堅持便也沒再說什么,掀開簾帳進去,里面漆黑一片。
她正尋了油燈去點,伸出的手腕在黑暗中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姜梔以為又遇到了狄人,駭得汗毛直豎,驚呼聲還沒出口就被一雙大掌捂住唇瓣,手中的油燈也“砰”地應聲而落。
“紀小姐,出什么事了?”帳外的衛(wèi)羽聽到聲音不敢貿然闖入,只隔著簾帳問。
“沒事,是我沒拿穩(wěn)燈?!?/p>
她借著月色看清了陸淵那張冷峻肅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