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歸上朝歸上朝,但是下朝后的內閣議政,她是不參加的。
在朝上一般也不發表意見,看樣子像是去朝會上做個面菩薩,但是無論是官員,還是周啟泰都心知肚明,如果把太后視作面菩薩,太后不知何時就會降下雷霆。
一日朝上,晏子歸突然發問戶部,如今在冊田地有多少。
戶部尚書田勇報了一個數。
晏子歸又問四川地區的田地,田勇說,“四川多山少地,田地一向不多。”
“比起去年重查前的數據,多了多少?”晏子歸問的具體,讓人不由開始想可是四川出什么問題讓太后盯上了。
田勇回答的更慎重,額間冒出細汗,“具體要臣回去翻閱記載才能回答娘娘。”
“崔云,你來說。”晏子歸看向旁邊,從她回宮開始,快要被擠壓到邊緣的女官體系就殘存一口氣活了下來,從她上朝,崔云就開始跟著,她做的就是收集情報的活,這會低頭出列,曝出了一個具體的數字。
“去年的四川地區的絲差,鹽差,茶差,鐵差是多少?今年的呢。”晏子歸問。
隨著崔云清脆的聲音,一筆筆數字回蕩在大殿上。
“諸位可聽出什么問題了?”晏子歸問。
朝臣不回答。
晏子歸轉頭看向周啟泰,“陛下可聽出什么問題?”
“四川田稅增加,但是其余雜稅都有不同程度的減少。”
晏子歸點頭,“四川雖然群山環繞,但內里土地肥沃,物產豐饒,自古就有天府之國的雅稱,再有聯通內地和西南,貿易發達,向來是稅收大地。”
“增了田稅,就要少雜稅,加起來總額竟然是差不多,這讓哀家不得不懷疑,朝廷收上來的稅收其實不是實際的稅收,是從別人兜里散出來的交給朝廷應付。”
田勇膝蓋一軟就跪下了,“稅收都是按照冊子戶籍由地方收上來再送往京城,對應名冊數量,沒有差錯。”
“自然不關你的事,哀家相信你也沒有這個膽子。”晏子歸的溫和沒有讓田勇放松,“去年陛下要重查天下田地,清算隱田,不到兩個月時間,就交出了一份滿意的答卷,這是你的功績。”
“微臣不敢。”
“今年的稅收數額哀家不滿意,因為這比起重查前的數據并沒有多多少,這讓哀家以為是舍不得吐出隱田的人,又在其他地方把損失撈回去了。”晏子歸微笑著看向朝臣,“去年大查過,今年就不徹底重查,哀家和陛下,再和內相們選出三個地方抽查。”
“沒有問題就當是哀家大驚小怪,小題大做。”
怎么可能沒問題?
去年的重查就是應付陛下的動作,否則哪那么快就出來數字。
陛下是應付過去了,太后也沒有發表意見,還以為就這么糊弄過去了,沒想到是在這等著。
現在是只有三個地方抽查,但是如果查出實際和報上來的數字不同,可想而知會不會推廣全國,又重新查一次。
這次不是由地方上報數量上來,而是朝廷派人下去,戶部,吏部,工部,大理寺,御史臺,各出幾個人組成巡視員,配大內侍衛二十人守衛,到地方再由地方官員配合。
現場丈量土地,對人對物,若有那無主之地,重新登記,歸于國庫,再重新買賣。
周啟泰看到這一系列的舉措,恍然大悟,“去年他們報上來的數字是糊弄我的。”
“歷朝歷代,要清理隱田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但你說能徹底算清嗎?”晏子歸搖頭,“其實是算不清的,只是算到一個程度,陛下覺得滿意就差不多了。”
“那怎么行。”周啟泰皺眉,那當然要算清楚啊,不然大費周章做什么?
“你今年算清楚了,明年維持,后年變樣,大后年又算不清楚了,那你要年年清算嗎?那你除了算地算人口,其他什么事都不要做了。”晏子歸看著他,“這次如果查的順利,以后你就可以形成慣例,每年稅收上來后抽三個地方查,沒有人知道你會查哪些地方,這對他們就是震懾,再胡來也不敢過度。”
“但你要說沒人胡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貪是人性,殺不盡也殺不絕的。”
周啟泰若有所思。
“何況,這次也不一定能查的順利。”晏子歸笑。
果然兩三天后,巡視員才定下,還沒從京城出發,就有人參告丁妙元在四川有隱田無數,名下有絲坊,茶行,都是不上算的,借朝廷官員的名聲行商,稅是一分沒有。
周啟泰沒忍住去看晏子歸的表情。
丁妙元,那是丁妙雙的大哥,丁妙雙,那是晏子歸的大嫂,晏家下一任的主母。
親親的親家關系,晏子歸要怎么處理?
晏子歸只是無聲嘆息,然后問丁妙元,“別人控告你可是真?”
丁妙元跪下,“羅大人所說之事,微臣一概不知啊。”
“但是四川是微臣內人故鄉,常有家人來往,是不是底下人冒用名字行事,微臣也不確定。”
“丁大人話說的可笑,沒有主人家的應承,哪個家仆敢弄出這么大的陣仗?我瞧著丁家也沒幾個豪商家仆,那絲坊茶行,用馬用騾子裝的金山銀山去哪了?我看都進了丁大人的腰包吧。”
丁妙元咬死自已不知情。
“既然不知情,就回去查。”晏子歸按住兩人爭執,“查清楚,該送官的送官,該補稅的補稅,不要落人口舌,丁老大人生前官至宰相,丁大人不要墮了父祖志氣。”
“去年陛下嚴查隱田時就給過大家一次機會,再有蓄意隱瞞者,絕不姑息,娘娘高舉輕放,豈不是縱容包庇?”羅大人義正言辭,“娘娘既要嚴查,就要立好規矩,否則臣民不服。”
“大理寺。”晏子歸沒有正面回應他,而是點名大理寺,等到大理寺卿站出來,她問,“何為親親相隱?”
大理寺卿環顧一下四周解釋,除謀反、謀大逆與謀叛等重死罪除外,卑幼首匿尊長不負責任;尊長首匿卑幼不負責任,親屬和同居者可以相隱不告,此為親親相隱。
“太后與丁家不算在親親相隱的范圍吧。”羅大人提出質疑。
“現在是你諫告他,他不認,哀家讓他回去自查自糾,羅大人的意思,好像哀家不當庭治罪,就是包庇。”晏子歸無奈,“那憑你一人之言,不用調查,哀家就把親家大哥的頭給砍了,這是不包庇了,但這是糊涂沒人性。”
“羅大人,如果現在是你的兒女親家犯事,你不拉一把還要落井下石不成?”
羅大人語塞。
太后這是在模糊概念,混淆結果。
“當然為了公平,哀家也會看丁家給出的結果,如果真是家仆所為,而丁大人毫不知情,補足稅款,他亦有失察之過,至少官是不能當了,回家反省吧。如果還有隱瞞之處在這次以后被查出來,那么再來公事公辦,哀家絕無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