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夜,哪怕到了凌晨三點,也從來都不是黑色的。
霓虹燈把天空燒得通紅,像是一塊潰爛的傷口。
澀谷街頭,那塊平時用來播放偶像新歌或者動漫預告的LED大屏幕,此刻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紅光。
那是緊急新聞的配色。
雨下得有點大。
噼里啪啦地砸在行人的透明雨傘上,匯成一股股渾濁的水流,流進下水道。
但沒人走。
十字路口,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們都昂著頭,死死盯著那塊屏幕,任憑雨水打濕了昂貴的西裝,或者廉價的T恤。
屏幕上,那個平時總是鞠躬道歉的主持人,今天腰桿倒是挺得筆直。
只是那張臉,白得像剛刷了一層膩子。
聲音通過巨大的揚聲器,在這座鋼鐵森林里回蕩,帶著奔喪的味道:
“……根據最新消息,我國六大支柱企業,包括豐田、本田、索尼等,已于今日凌晨,正式與龍國未來科技集團簽署戰略合作協議……”
人群里起了一陣騷動,像是有無數只蒼蠅在飛。
緊接著主持人咽了口唾沫:
“……根據協議內容,未來科技將收購上述企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并擁有……絕對控股權及人事任免權。”
轟——
不是雷聲。
而是人群炸了。
這一刻,什么職場禮儀,什么讀空氣,什么不給別人添麻煩。
全都被這群平時壓抑到變態的膏藥人扔進了垃圾桶。
“八嘎!”
一聲凄厲的怒吼,撕破了雨幕。
一個穿著松垮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猛地把手里的易拉罐狠狠砸在地上。
那大概是他在便利店買的廉價啤酒,渾濁的液體濺了一地。
“八嘎雅鹿!!”
他像是瘋了一樣,指著大屏幕跳腳大罵:
“百分之五十一?那還是合作嗎?那就是賣身!那是把我們大膏藥國的臉,扔在地上踩啊!”
這一聲吼,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
整個人群,瞬間沸騰。
同一時間。
千代田區,某個充滿煙味和泡面味的昏暗網吧里。
原本只有鍵盤敲擊聲的包廂區,突然傳出像是殺豬般的慘叫。
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怒罵聲。
2CH論壇的服務器,此刻正紅得發紫。
那滾動條滑動的速度,快得讓人眼暈。
若是視力不好的人盯著看兩秒,估計能當場吐出來。
一個ID叫“帝國之魂”的死宅,手指在油膩的鍵盤上瘋狂敲打,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亂跳。
【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
【豐田章男呢?還有那個誰!讓他們滾出來!切腹!必須切腹!】
【這是不忠!這是不義!這是對天皇陛下的背叛!】
底下立馬跟了幾百樓的復讀:【切腹!切腹!切腹!】
也有個別腦子還算清醒的,弱弱地回了一句:
【那個……諸君,冷靜一下滴干活。說實話,未來科技的技術確實世界第一啊。如果是他們接手,咱們這些下層員工,說不定飯碗能保住?畢竟原來的高層只會鞠躬……】
這話一出,好家伙直接捅了馬蜂窩。
不到三秒鐘。
這層樓就被幾千條惡毒的咒罵給淹沒了。
【八嘎!樓上的非國民!死啦死啦滴!】
【你這種人就是膏藥國的恥辱!竟然幫龍國人說話!】
【把他人肉出來!我要去他家門口潑油漆!】
那個理智派的ID瞬間灰了,估計是嚇得直接拔了網線。
整個網絡空間戾氣沖天。
那種感覺,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個平時覺得自己血統高貴的老牌貴族,突然被他以前瞧不上的鄰居暴發戶,一腳踹開了大門搶了房子。
甚至還讓他跪下叫爸爸。
這種心理上的崩塌,比殺了他還難受。
天終于亮了。
但對于東京來說,這大概是幾十年來最昏暗的一個早晨。
雨停了。
但街上的火氣,比昨天晚上更大了。
六大企業總部的樓下,平日里那是精英云集、連地磚都擦得锃亮的地方。
現在那是比菜市場還亂。
如果不看周圍的高樓大廈,你甚至會以為這是幾十年前的某個動亂現場。
無數個頭上綁著白布條,上面用鮮紅的油漆寫著“尊皇攘夷”、“抗議”、“國賊”字樣的人,像是被捅了窩的馬蜂,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他們手里舉著橫幅。
有的寫著:“拒絕龍國資本!”
有的寫著:“還我民族工業!”
還有更激進的,直接弄了個假人,上面貼著那幾位社長的照片,一邊拿鞭子抽,一邊鬼哭狼嚎。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糊味。
那是有人在燒東西。
燒什么呢?
未來科技的產品他們是買不起的,甚至連摸都沒摸過。
但這難不倒充滿躬匠精神的膏藥國人。
他們連夜用紙板做了不少未來科技的飛船模型、機器人模型,然后堆在公司門口,一把火點了。
一邊燒,一邊還要跳著那不知道是什么流派的舞,嘴里念念有詞。
這畫面荒誕得讓人想笑。
“各位國民!請冷靜!請務必冷靜!”
一個頭發都亂成雞窩的官員,拿著個大喇叭,站在警戒線后面喊話。
他那防暴盾牌舉得高高的,生怕被那個不開眼的砸一下。
“這是正常的商業行為!是有利于我國經濟復蘇的……”
啪!
話還沒說完。
一個臭雞蛋,帶著完美的拋物線,精準地砸在了他的盾牌上。
“正常個屁!”
人群里,一個穿著工裝的大叔吼得嗓子都劈了,“這是賣國!你們這群官僚,就是龍國人的走狗!”
“我們要尊嚴!”
“我們不要龍國人的施舍!”
“我們要大膏藥的榮耀!!”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旁邊的玻璃幕墻都在嗡嗡響。
那些維持秩序的防暴警察,一個個低著頭,死死頂著盾牌。
他們不敢動手,也不想動手。
說實話,他們心里也憋屈啊。
曾幾何時,他們的家電、汽車、電子產品,那是全世界搶著要的硬通貨。
哪怕是去龍國,那也是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
可現在呢?
人家連正眼都不帶夾一下的。
這種落差,這種從云端跌落泥潭的劇痛,讓每個膏藥人都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瘋狂。
他們不是在抗議收購,他們是在哀悼自己那可憐的自尊心。
就在場面即將失控,人群準備沖破警戒線的時候。
嗡——
一陣低沉渾厚的引擎聲從街道盡頭傳來。
聲音不大,卻很齊。
喧鬧的人群,竟然詭異地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
只見街道盡頭,一列黑色的車隊,正在緩緩駛來。
清一色的黑色加長啟源轎車。
沒有掛膏藥國的旗幟,也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
車漆黑得發亮,像是能把周圍的光線都吸進去。
車頭上掛著一張特殊的通行證。
那是外交級別的。
在膏藥國,這種車牌意味著兩個字:特權。
車隊開得很慢,慢得甚至有些傲慢。
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憤怒的人群,就像是一頭大象走進了一群螞蟻中間。
“是……是龍國人!”
有人眼尖,喊了一嗓子。
“滾出去!”
“這里不歡迎你們!”
幾個激進的年輕人,撿起地上的石頭就要沖上去。
但這會兒,剛才還裝死的警察們突然像是打了雞血一樣,死命地把那幾個人按在地上。
開玩笑!讓你們扔幾個雞蛋那是發泄情緒,要是真沖撞了這車隊,那是要出外交事故的!
車隊終于停在了豐田總部大樓的正門口。
車門開了。
一只黑色的皮鞋,踩在了那有些濕漉漉的柏油馬路上。
沒有想象中那種腦滿腸肥的暴發戶形象。
下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
身材挺拔,剪著利落的短發。
最讓人側目的是他沒有穿西裝,而是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
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嚴謹肅殺。
他是趙經理,未來科技此次派遣駐扎膏藥國的總負責人。
也是陸友手底下,最狠的一把刀。
在他身后,幾十個同樣身穿黑色正裝的龍國精英魚貫而出。
他們手里提著公文包,臉上沒什么表情,既沒有恐懼,也沒有興奮。
甚至連看都沒看那群示威者一眼。
那種感覺,就像是醫生走進了停尸房。
冷靜得讓人發毛。
“滾回去!把我們的工廠還給我們!”
一個老頭掙脫了警察的阻攔,沖到了警戒線邊上,唾沫星子亂飛。
趙經理停下了腳步。
他伸手,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那是一雙很平靜的眼睛。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老頭,又掃視了一圈周圍那成千上萬,憤怒扭曲的面孔。
就像是在看一群只會對著月亮狂吠的野狗。
“趙總,要不要讓安保清理一下?”旁邊的助理低聲問道。
顯然對這種嘈雜的環境有些厭惡。
趙經理笑了笑。
他慢條斯理地從口袋里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其實并不臟的墨鏡,然后重新戴上。
“不用。”
“讓他們喊。”
“喪家之犬嘛,也就剩這點嗓門了。”
說完,他轉頭對身邊的翻譯說道:“去,告訴他們一聲。”
翻譯一愣:“啊?說……說什么?”
趙經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曾經代表著膏藥國工業巔峰的大樓。
“告訴他們,嗓門大,沒用。”
“從今天起……”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腳下的地,又指了指身后的大樓。
“這棟樓,姓陸了。”
翻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被這股氣場震得頭皮發麻。
趙經理沒再廢話。
他甚至懶得去躲避那個從遠處飛過來的水瓶,任由它砸在腳邊,濺起幾滴水漬。
他抬起腿,大步流星地走向那扇大門。
身后,幾十名龍國精英緊隨其后。
那腳步聲,整齊劃一,硬生生地把周圍的叫罵聲都給壓了下去。
吱呀——
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
門內,一群原豐田的高管正站在那里,一個個低著頭瑟瑟發抖,像是等待宣判的犯人。
趙經理走進大門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外面是狂熱、混亂、歇斯底里的舊時代。
里面是冰冷、殘酷、秩序井然的新秩序。
砰!
大門在他身后重重關上。
將所有的喧囂,徹底隔絕在外。
趙經理看著眼前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社長、專務們,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好了,各位。”
他一邊解開袖口的扣子,一邊冷冷地說道。
“敘舊就免了。”
“現在,開始大掃除。”
“垃圾,就該待在垃圾桶里,而不是坐在董事長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