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雨,好像下不完了。
已經下了一周。
豐田總工廠的大門口,原本那些鮮紅的橫幅,被雨水泡得發白。
軟塌塌地貼在鐵柵欄上,像是一塊塊用廢了的裹腳布。
地上全是煙頭。
還有被人踩爛的盒飯盒子。
氣氛早就沒了第一天那種熱血漫的感覺。
幾千號工人,這會兒也沒人喊口號了。
嗓子早就啞了。
他們三三兩兩地蹲在路邊的雨棚下,或者是縮在自己的老舊轎車里。
眼神發直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電動大門。
冷,濕,還有餓。
肚子餓是小事,心里的那種沒底的恐慌,才像是長了牙的蟲子,一點點在那兒啃。
“喂,高橋。”
一個滿臉胡茬的中年人,裹緊了身上那件有點發霉的沖鋒衣,碰了碰旁邊的人,“你說……龍國人那邊,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
旁邊的高橋正在抽煙。
煙屁股都要燙到手了,他也舍不得扔。
“誰知道呢。”
高橋吐了一口煙圈,聲音嘶啞,“按理說,停工這么久,他們的訂單肯定要違約了。違約金可是天文數字……他們就不急?”
“就是啊!”
胡茬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們肯定是裝的!肯定是在跟咱們比耐力!只要咱們再堅持兩天……不,一天!他們肯定就得出來求咱們復工!”
他說得很大聲,像是在說服別人。
其實是在說服他自己。
但這聲音很快就被雨聲淹沒了。
沒人附和,因為大家都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你以為你在跟資本家搏斗,結果人家根本沒把你當對手。
……
一墻之隔,辦公大樓頂層。
這里的空氣是恒溫二十四度,干爽舒適。
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普洱茶香。
趙經理靠在那張昂貴的真皮老板椅上,腳很是隨意地搭在辦公桌上。
他手里捧著個紫砂壺,時不時地嘬上一口。
很潤。
在他對面的墻上,那塊巨大的顯示屏正亮著。
上面是一條紅色的曲線。
那是豐田的股價走勢圖,紅得發光。
如果這里是龍國股市,那這顏色還挺吉利。
可惜這兒是國際盤。
紅色代表著暴跌,斷崖式暴跌。
短短一周,市值蒸發了將近三分之一。
這要是放在以前,這種跌法,董事長早就切腹謝罪了。
但趙經理看起來很高興。
他甚至還跟著背景音樂哼起了小曲兒。
“趙總。”王總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臉上掛著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
“外面的風景挺好啊。我看那幫人快頂不住了。”
趙經理放下紫砂壺,笑了笑。
“才七天。”
他伸了個懶腰,“這屆工人的意志力不行啊。我還以為他們能在那兒演個忠臣藏什么的,這才哪兒到哪兒。”
“那……”
王總把文件放在桌上,“咱們什么時候收網?那幫小股東快瘋了,剛才又有幾個打電話來,哭著喊著要見你,說再不復工,他們就要去跳樓了。”
“讓他們跳。”
趙經理眼皮都沒抬一下。
“正好省得咱們花錢收購他們的股份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居高臨下,看著下面那群像螞蟻一樣的人群。
“老王啊,你知道釣魚最重要的是什么嗎?”
王總一愣:“魚餌?”
“錯。”
趙經理搖搖手指,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勁兒,“是耐心。”
“魚咬鉤了,別急著提竿。得遛。得耗。”
“耗到它沒力氣了,耗到它翻白肚了,那時候……”
他做了一個猛地提竿的動作。
“再把它拎上來,直接扔油鍋里炸。”
“現在這幫人還沒翻白肚呢。心里還存著幻想,覺得咱們離不開他們。”
趙經理冷笑一聲。
“那就再晾兩天。”
“對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通知后勤部,把食堂的伙食標準再提一提。每天中午給還在上班的安保和清潔工加個雞腿。”
他眨了眨眼,那模樣壞得流油。
“最好讓那香味兒,能飄到大門口去。”
王總愣了一秒,隨即豎起了大拇指。
“高。”
“趙總,您這是殺人誅心啊。”
如果說身體上的饑餓還能忍受。
那精神上的折磨,才是真的要命。
罷工第九天。
也是許多工人還房貸的日子。
手機震動的聲音,在雨棚下此起彼伏。
那是銀行發來的催款短信。
冰冷無情。
“您本月的房屋按揭貸款23萬日元未扣款成功,請于今日內補足,否則將影響您的征信……”
看著這條短信,高橋的手都在抖。
家里兩個孩子要上學,老婆沒工作,全家就指著他這份工資。
罷工沒有工資。
這事兒工會一開始沒細說,只說會有“罷工津貼”。
結果呢?
津貼發了兩天就沒了。
小林那個混蛋現在連人影都找不到,據說正在跟幾個核心骨干在居酒屋里商討對策。
商討個屁!
就是在躲債!
“我不干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人群里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的工人站了起來,把頭上的白布條扯下來,狠狠地摔在泥水里。
“老子要吃飯!老子要還貸!”
“我去求他們!我去復工!”
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本來大家都在硬撐,現在有人帶頭了,那股子所謂的團結,瞬間就崩了。
“我也去!”
“我也受不了了!”
“我也去問問!”
幾千人開始往大門口涌。
剛才還死氣沉沉的隊伍,這會兒突然來了精神。
不是斗爭的精神,是求生的本能。
他們擠到那扇巨大的鐵門前,拼命地拍打著欄桿。
“開門啊!”
“我們要上班!”
“我們要見趙經理!”
“我們不罷工了!我們錯了!”
聲音很響很嘈雜,但這扇門紋絲不動。
以前這扇門是他們討厭的枷鎖,每天把他們關在里面干活。
現在,這扇門成了通往天堂的入口。
可惜,天堂關門了。
“滋——”
就在人群快要失控的時候,大門頂上的高音喇叭,突然響了。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過后。
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很標準,很甜美。
但說出來的話,卻像是西伯利亞的寒風,直接把所有人的骨髓都凍住了。
“通告。”
“鑒于以下員工,無故曠工超過七天,嚴重違反《未來科技集團員工管理條例》第十八條之規定。”
“經公司管理層研究決定。”
“對參與此次非法罷工的全體人員。”
“予以開除。”
“解除勞動合同。”
“立即生效。”
最后這四個字,還在雨中帶著回音。
幾千人的現場,除了雨聲,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開……開除?
全部?
那可是幾千人啊!
他們怎么敢?!
他們瘋了嗎?!
如果把人都開除了,工廠怎么辦?機器誰來開?
“騙……騙人的吧?”高橋喃喃自語,臉白得像紙。
“肯定是嚇唬咱們的!咱們可是技術工人!離開了咱們,他們連個螺絲都擰不上!”
突然人群后面傳來一陣騷動。
“看!那是什么!”
所有人回頭。
只見幾輛大巴車,正緩緩地從遠處的公路上開過來。
車身上噴著“未來科技”的logo。
車停下了。
車門打開。
一群穿著嶄新藍色制服的人,魚貫而出。
他們年輕,精神。
手里提著行李,臉上帶著那種對新生活的向往和興奮。
那是……
龍國人?
還有一部分是早就被秘密招募的其他國家的勞工。
他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在安保人員的引導下,從側門走了進去。
側門開了。
又關了。
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這幾千名老員工的臉上。
替代者來了。
原來,他們真的不是不可或缺的。
原來在這個龐大的資本機器面前,他們真的只是一顆隨時可以被扔掉的螺絲釘。
“八嘎!!”
絕望,瞬間變成了憤怒。
那種被拋棄的憤怒,讓人失去了理智。
“他們這是非法解雇!”
“沖進去!跟他們拼了!”
“砸了他們的工廠!”
人群瘋了。
有人開始搖晃鐵門,有人撿起石頭往里砸。
場面一度失控。
就在這時候。
“滴——滴——”
一陣急促的汽車喇叭聲響起。
幾輛黑色的商務車像是一把黑色的尖刀,直接插到了大門口。
車門滑開,下來了十幾個人。
清一色的黑色西裝。
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手里提著昂貴的公文包。
那種精英的氣場,那種冷漠的眼神,瞬間就把鬧哄哄的人群給鎮住了。
這是律師。
而且不是一般的律師。
領頭的一個,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那些憤怒的臉,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豬羊。
他沒有拿擴音器。
但他身后的助理,遞給了他一個麥克風。
“各位好。”他的聲音很輕,很斯文。
“我是未來科技法務部的首席代表律師,張偉。你們也可以叫我斯內克。”
“我也代表……陸總。”
聽到那個名字,人群縮了一下。
那個名字,現在就是魔王的代名詞。
“聽說,你們想要起訴公司?”
張律師笑了笑。
那個笑容,職業,但冰冷。
“巧了。”
“我們也正想找你們。”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厚厚的一疊文件。
“這是律師函。”
“針對此次非法罷工,對公司造成的生產停滯、訂單違約、以及商譽受損等一系列損失。”
“我們已經向東京地方法院提起了民事訴訟。”
“不僅是發起者。”
“每一位參與曠工、并拒絕在規定時間內復工的員工,都是被告。”
“根據我們的初步核算。”
“每位被告,需要承擔的連帶賠償責任,大約是……”
他頓了頓。
報出了一個數字。
“三千萬日元。”
這個數字像是一道炸雷,直接把所有人劈傻了。
三千萬?
那是他們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攢不下的錢啊!
那是把他們的房子、車子全都賣了,也賠不起的錢啊!
“你……你胡說!”
有人崩潰了,尖叫著,“我們要告你們!我們要賠償金!你們這是嚇唬人!”
“嚇唬?”
張律師搖了搖頭。
“你可以試試。”
“未來科技擁有全球最頂級的律師團隊。我們有兩百多位專注于國際勞務糾紛的大律師,隨時準備陪你們把這場官司打到底。”
“一年。”
“兩年。”
“十年。”
“我們拖得起。”
“陸總說了。”張律師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
“他哪怕花十個億的律師費,也不會給你們一分錢的賠償。”
“而且。”
“只要官司一天沒打完,你們的資產就會被凍結。你們會被列入失信名單。你們找不到新工作。你們甚至……買不了一張回老家的車票。”
這才是真正的絕殺。
這根本不是為了錢。
這是為了……滅口。
是要把他們這些人的未來,徹底碾碎。
人群里,有人腿軟了。
“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人群,這會兒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癱倒了一片。
有人開始哭。
有人開始扇自己耳光。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求求你們……撤訴吧……”
“我有老人孩子要養啊……”
哭聲求饒聲在雨中回蕩。
凄慘無比。
張律師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幕。
他收起文件,甚至懶得再說一句話。
他只是完成了老板交代的一個任務而已。
就像是踩死了一窩螞蟻,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
辦公樓頂層。
趙經理站在窗前,看著下面這如同地獄般的一幕。
他拿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了。
對面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喂?老趙啊。”
“陸總。”
趙經理的聲音變得無比恭敬,“事情辦妥了。”
“嗯。”
陸友的聲音很平淡。
“干得不錯。”
“記住了。”
“對付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不要講什么以德服人。”
“我要讓他們知道。”
“這就是這就是試圖要挾我的代價。”
“脊梁這種東西。”
“打斷一次,他們就記住了。”
“打斷兩次,他們就學會跪著了。”
“行了,就這樣。”
電話掛斷。
趙經理看著手里已經黑下去的屏幕,深吸了一口氣。
他又看向窗外。
雨還在下。
那幾千名曾經驕傲的膏藥國技術工人,此刻正跪在泥水里,向著這棟大樓磕頭。
但那扇門依然緊閉。
永遠不會再為他們打開了。
這一天。
在凄厲的雨聲中。
膏藥國制造業引以為傲的脊梁,被那個遠在月球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