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慕淮安總算體會了一回虞聲笙的感受。
自從萬佛寺臘月祭祀之后,虞四姑娘一躍成為京中人人羨慕的對象。
能得皇后眷顧,還順理成章地退了婚,從前那些個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仿若一夜間消失,再無人提及。
再加上太史令府上風波一事,就有人暗地里傳他行為不檢,與太書令府上千金糾纏不休。
虞聲笙被拖了四年,直拖成了個老姑娘,這下眾人無不心疼惋惜她,看慕淮安的眼神也沒有過去那般向往敬佩,反倒是議論紛紛,沒幾句好話。
什么若是好人家的兒郎,又怎會拖延人家大好閨女至今?如今皇后娘娘都瞧不下去了,要給虞四撐腰呢。
要么就是慕家太過高傲囂張,竟連陛下賜婚都不顧,更不要說虞府當年對慕家可是有救命之恩的,這般無情無義、忘恩負義的郎君,誰要誰倒霉……
自然,徐詩敏也不敢出門。
臘月祭祀,皇后垂憐虞聲笙,無異于是給她臉上打了響亮又無聲的一記耳光。
太書令徐先亮氣得不輕,顧不得女兒家身子嬌弱,直接上手狠狠打了徐詩敏二十多下手板子,直打得她痛哭流涕,掌心破皮高高腫起,怕是要到年后才能康復。
慕淮安背腹受敵,去哪兒都遭人冷笑奚落。
他想不明白。
虞聲笙明明已經忍了這么久,為何會一朝發難?
眼前的女子眉眼并不算多美艷,但通身鎮定,氣度高華,宛若冰山雪蓮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那雙眸子,藏著淺淺的嘲弄與揶揄。
她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緩緩反問:“我為何不能退婚?難不成慕小將軍還覺得自個兒待我極好,要我感恩戴德,念你的溫柔,對你死心塌地么?”
沒等慕淮安反駁,她潑辣地啐了一聲,“我呸,你也配!”
慕淮安大驚失色:“你一個大家閨秀怎可如此無禮?”
“對人,我自然禮數周全,可對慕小將軍你嘛——”虞聲笙抖了抖自己的大氅,輕笑道,“抱歉,在我眼中,你連人都算不上。”
說罷,她一甩袖口,冷冷道,“還請小將軍莫要守在我家門外了,沒的叫人瞧見了又生出什么閑話來,我好不容易與你劃清界限,可不想費這精力再去辯解,慕淮安,請你自重。”
她腳步利落,甚至都不用攙扶丫鬟,縱身一躍便上了馬車。
今瑤看慕淮安更是沒個好臉色。
上前福了福,小丫頭沒好氣道:“麻煩慕小將軍把路讓開。”
慕淮安氣得面色鐵青。
他素來高傲慣了,在虞聲笙面前尤其如此。
他能放下身段親自來找她要個答案,就已經很給面子了。
沒想到答案沒要到,反落得一身羞辱。
眼睜睜盯著虞聲笙的馬車遠去,慕淮安捏緊了拳頭。
“去,派人跟著虞四姑娘,我倒要瞧瞧她這般堅定要退婚是為了何人!!”他壓低聲線,從齒縫間恨恨擠出一句話。
馬車徐徐,壓過街道上的積雪,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今瑤坐在虞聲笙身側,笑瞇瞇地替自家小姐奉茶遞暖爐。
在她眼中,自家小姐就是最好的。
那什么徐姑娘給虞聲笙提鞋都不配!
“姑娘,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呀?”今瑤好奇問道。
虞聲笙回想著今日卜算得的卦象,沉思片刻:“城東,城郊附近。”
艮震卦象,五行木土,必定在城東就有她想要找的人。
那是三月二十八,她所嫁之人!
終于,馬車停在了街道口,虞聲笙就下車了。
她只讓今瑤跟著,其余車夫婆子守在馬車處,隨后二人來到一處廢棄的院落前。
那院子瞧著許久沒人住的樣子,門口的積雪都堆了老厚了。
虞聲笙緊了緊領口,領口處濃密的灰鼠皮子制成的領巾剛好圍得嚴實,一絲寒風都透不進來,她下了馬車,望了一眼院落的大門,上頭懸著一塊匾額,字跡早已褪色,甚至剝落,叫人看不出來。
“你在這兒等著。”她眼前一亮。
“誒,姑娘……”今瑤慌了神。
“不必慌張,我不過是進去瞧瞧,橫豎就這么點大的地方,我還能長翅膀飛了?”她打趣兩句,上前推開了院門,跨過足有小腿深的雪,一路往里頭而去。
這院子不大,但正堂、廂房、耳室一應俱全。
虞聲笙繞過了這些地方,朝著偏北的柴房走去。
推開門,里頭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剛往里走了幾步,突然身后卷起一陣寒風,有人擋住了,只聽吱呀一聲門響,屋子里的光線頓時暗沉了幾分。
虞聲笙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身后多了一個人的呼吸。
近在咫尺。
她緩緩回眸,往上看,看見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投下的影子足以將她整個身子籠罩住。
他肩寬健壯,格外挺拔,甚至比慕淮安還要高些。一身灰黃色皮子制成的襖子,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粗獷無比。頭戴兜帽,帽檐垂下一半,擋住眉眼,他的半張臉又長著絡腮胡,乍一眼看去就像個野蠻的毛人,根本看不清長相。
一把長刀出鞘,刀鋒對準了虞聲笙。
“誰派你來的?”他冷冷問道。
虞聲笙的眼睛卻亮了,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全然不顧危險就在身邊,興奮道:“你是不是臘月二十一那天入京的?進京之前還遭遇了一次水患?啊不,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從水路過來,路上遇到了麻煩?”
嬌小的女子一張嘴就說個沒完,語速之快,聽得那漢子都愣住了。
她……竟半點不怕?
等等,她是怎么知曉的?!
瞧她小臉雪白,眉眼清晰細致,身上穿著的又是好料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誰派你來的?!”漢子收斂起驚愕,刀鋒又逼近了一些,“老實交代,否則休怪我無情。”
“你別怕。”虞聲笙這才意識到對方拿刀對著自己,“我是卜卦算到你在這兒,所以找過來的,雖然接下來的話可能會讓你驚訝,但我是認真的。”
那漢子一陣無語。
怎么她說著,眼睛越來越亮,一點不怕呢?
明明被刀對著的是自己,她居然還能反過來安慰他,叫他不要怕。
有那么一瞬間,他竟有些想笑。
“我是虞聲笙,銀臺司右參議虞大人是我父親,我今年十九歲了,我知道我如今年紀是有些大了,不比那二八年華的女孩子,但我很好的,我會管家理賬,還會做生意賺錢,我還會講笑話,你若跟了我,保你一輩子過得舒坦快活。”
漢子:……
他看她現在像個笑話。
嘮嘮叨叨說了一通,他還是沒能聽出個所以然。
但握著刀的手已經比方才松緩了不少。
“好吧,虞姑娘,你到底想說什么?”他打斷了她的話,眉尖擰緊。
虞聲笙展顏一笑。
這一笑,宛若春花燦爛,那雙秋水剪瞳的眸子幾乎要看進他的心里。
他……從未見過笑得這樣直爽的女孩子,就好像陽光一般。
虞聲笙忍不住靠近了一些:“我想說的是,你我這輩子有婚緣,是注定要成婚的,等過了元宵,你可要我家提親呀。”
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