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瑤吸著鼻子,無不委屈。
瞧她這樣可憐兮兮的模樣,虞聲笙明白對方是真的擔心自己,不由得心頭暖暖的,柔聲道:“我這不是沒事么,你也別哭了,快把眼淚擦擦,回頭讓金貓兒她們瞧見了笑話你。”
“我怕什么。”今瑤一面擦了擦眼角,一面嘴硬,“您當她們背地里沒哭過么?”
虞聲笙忍俊不禁。
走進來的金貓兒大大方方:“哭就哭了,咱們幾個擔心夫人還不是天經地義的,我相信夫人才不會笑話咱們。”
“那是,美人垂淚最是妙,我巴不得天天看呢。”虞聲笙打趣。
“哎呀,夫人!”今瑤跺跺腳,一陣羞惱,這會子卻再也哭不出來了。
屋子里滿是歡笑。
先前的擔憂不安一掃而空。
吃飽了肚子,虞聲笙又問了這幾日府里的情形。
幾個丫鬟你一言我一語地都交代了清楚。
安園被她們幾個,還有三位媽媽把持著,如鐵桶一般,自然是出不了差錯。
順園那頭,有黎陽夫人坐鎮,一樣按部就班。
就是長房那邊……
金貓兒將府門外鬧騰的事情說給自家主子,說到最后嘆了一聲:“露奶奶平日里瞧著不聲不響,溫柔怯懦得很,沒想到關鍵時刻竟有這樣的膽色。”
“這不奇怪。”
虞聲笙淡淡回應。
露娘看著柔善單純,其實外柔內韌。
她敢在戰火里與聞圖傾心相隨,敢一路北上尋到京城來,就說明這姑娘心志堅定,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她并非是眾人眼中那個柔弱楚楚的符號。
不過是任胭桃輕敵藐視,從未真正看清過露娘罷了。
望了一眼時辰,虞聲笙打了個哈欠:“我再睡一會兒,明兒早上再起來理事。”
金貓兒與今瑤應了一聲,留下今晚輪值,便讓外頭守著的幾個丫鬟回去歇著了。
熄滅了屋子里的幾盞燭火。
光線瞬間暗淡下來。
厚厚的兩層床幔落下,金貓兒貼心地將底下都塞嚴實,又將虞聲笙的鞋襪擺在了春凳之下,這才輕手輕腳地卷著被子,與今瑤一塊擠著。
夫人醒了,她們的心也安定不少。
大約是睡足了的緣故,翌日一早虞聲笙沒有賴床就清醒了。
今巧給她梳頭時,特地留意了一番,卻沒有發現那一縷花白的頭發。
跟在左右看得清楚的今瑤松了口氣。
如常一般梳妝更衣,用茶用飯,虞聲笙吃飽了肚子便開始著手料理庶務。
幾日下來,府里的大事沒有,零零碎碎的小事倒是積攢了不少。
少不得要一件一件來辦。
虞聲笙別的沒有,耐心多得是,看著輕描淡寫、慢條斯理,卻在舉手投足間有股威嚴的氣勢彌漫,壓得眾人無一不服。
其實奴仆們暗地里也討論過。
說兩房奶奶,一個是將軍府的夫人,一個是長房的主母,可要論讓奴仆們真正心服口服的,還只有前者;明明長房主母更嚴厲更不好說話,卻抵不上虞聲笙貌似無意的一個回眸。
下午晌,皇后的賞賜送到了。
綾羅綢緞,珍寶古玩,擺了整整十六樣。
府里歡天喜地,金貓兒和今瑤忙得腳不沾地,一要將這些寶貝供起來,以顯天家恩德;二來還要細細安排好入庫的事情,一樣有一樣的寶匣,還要登記在冊,半點馬虎不了。
二房這邊得了賞賜,自然看得任胭桃眼紅心燥。
明明是他們長房的事情,最后好處全都落到了二房頭上。
她怎么可能不慪氣?
這一次,聞圖沒有再沉默。
見妻子憤憤不平,眼睛都紅了,他直接開口:“這一回要不是弟妹出手,力挽狂瀾,咱們一家子搞不好都要倒霉,你得罪的是金枝玉葉、是當今國母!就連陛下都震怒!好在如今公主殿下有驚無險,否則……否則我都不敢想!說不準明兒腦袋就要搬家!你有幾條命等著被罰,嗯?”
任胭桃想起那幾天天牢里的日子,確實暗無天日,也不由得一陣后怕。
可她倔強慣了。
覺得丈夫原先向著露娘,現在向著弟妹,從來沒有一次是向著自己的,她便心中越發不甘,忿忿道:“即便如此,二房也太會鉆空子了,這不是踩著咱們往上爬么?”
“那也是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你怎么沒有化險為夷?”聞圖見她說不聽,脾氣也上來了,“我實話與你說了吧,上前線殺敵打仗,我是一把好手,可你要我襲爵,要我掌控整個一品軍侯府,我怕是沒這個能耐!”
任胭桃驚呆了,木木地瞪著丈夫:“你、你……”
“你若一開始就是這個想法,就該早點言明,這會子嫁給我為妻,我保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別的東西你就別想了。”
聞圖挑明了,“我只想……安安分分地過日子,二弟比我能耐,將軍府交給他我很放心。”
丟下這話,他闊步離去,頭也不回。
空留任胭桃枯坐在原處,好一會兒才呢喃著:“早知你這樣無能,我又何必——”
一陣羞憤難當,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后頭的話咽了回去。
藏胭閣一事驚動了宮闈。
又事關公主。
皇帝立馬派了專人去查。
本來藏胭閣的胭脂水粉品質一路下跌,早就惹得眾人不滿,如今見它被查,那些老顧客也跑得一個不剩。
店面查封,生意做不了,但這個月工匠們的酬勞已經發了下去。
一進一出,就是好大一筆虧空。
很快任胭桃就無暇與丈夫計較這個上進心的問題,因為她發現藏胭閣的窟窿越來越大,她不得不動用嫁妝來填補,愁得焦心失眠,連覺都睡不好。
這個情形被虞聲笙看在眼中,半點不意外。
藏胭閣早就埋雷。
不過是任胭桃被蒙在鼓里,不知情罷了。
玉浮下衙回府,他哼著小曲來徒弟這里討茶水吃。
虞聲笙將早就備下的陽羨茶留給他。
玉浮雖兩袖空空,囊中羞澀,但實際上日常待遇半點不差,很能識貨。
見這樣好的茶,他早就歡喜壞了,小口小口抿著,都舍不得一口氣喝掉。
茶香四溢,回甘如霖,他心滿意足,連帶著看小徒弟的眼神都變得慈愛多了——雖然這個徒弟不省心,還經常坑師父,但總體來說還是有點用處的。
虞聲笙拿著茶蓋輕撫著茶湯,突然來了句:“續命之法,皇室里已經有人用過了,而且是晉城公主的血親。”
“噗——”玉浮一口茶全都噴了出去,整個人跳起來,“你說什么?!”
“我在給公主殿下續命的時候才發現的。”她面容平靜。
師徒二人對視。
玉浮從她眼底看到了冷靜鎮定,也漸漸明白她沒有玩笑。
“這可難辦了……”他搖搖頭,嘆了一聲,“要不然趕緊收拾一下,咱們離京吧,皇室中人原先用過續命之法,多半會感應到你對公主殿下做的事。”
“這倒無妨。”虞聲笙輕快道,“我將自己的命道借給了公主,臨時換了法子,對方一時半會不會察覺的。”
她頓了頓,“你說——續命的,是皇帝,還是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