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
修遠州，瑤山鹽場。
趙慶三人早已離開了冥殤數萬里，乘著靈舟游逛至此，紅檸只是遠遠看了一眼，瞬間便來了興致。
子夜過半，寒風凄厲嘶鳴。
而此處卻是整座山市都亮著燈火，綿延數十里的夜集熙來攘往，人聲鼎沸。
且不只是凡人，偶爾也能見到練氣乃至筑基期的修士。
小姨站在靈舟邊緣若有所思，輕掃一眼紅檸此刻亮晶晶的眸子，清冷的容顏漸漸變得柔和，對趙慶傳音笑道：“檸兒性情開朗，喜玩愛鬧，有時真有種姝月在身邊的錯覺。”
趙慶：……
那還真就是錯覺。
姝月那么乖，和紅檸的性情根本就不一樣好嘛！
不過早十多年姝月剛嫁給自己的時候，也是喜歡弄弄香露花草，逛街會被各種新奇的玩意兒吸引心神……愛幫自己挑衣服、愛玩兒劍愛八卦、愛拉著自己找城隍廟求平安。
即便是在家里挖個地窖，也能興奮很長時間……
只可惜那兩年的日子，遠不如現在這般輕松，她大多時候只能守在家里等自己，除此之外便是在紫珠的靈舟上陪著清歡。
后來到了攬仙鎮，她才得以去卜娘家里閑坐，和秦蓮一起到外面趕集，去臨安縣逛街游玩……然而沒過太久秦蓮也嫁人離開了攬仙。
如果那時候自己便已是永寧血子，姝月也會像紅檸一樣活潑吧？
唯可惜……姝月最青澀最稚嫩的那幾年，自己沒什么本事。
趙慶心中暗嘆，輕輕抬眸與小姨對視，轉而望向紅檸：“咱們下去逛逛？”
紅檸瞬間喜逐顏開，一雙亮晶晶的水眸遙望遠處燈火：“這應該是修遠的鬼市，只在夜里才有，其中魚龍混雜門道很多……咱們肯定會被騙錢的。”
她雖然嘴上這么說著，但言語中的期待卻怎么也掩飾不住，小姨輕笑頷首欣然應允。
三人旋即收起了靈舟，御風而下循著山腳開始慢慢游逛。
修遠州的地貌大致與冥殤相似，同樣都是一望無際的冰川，只不過修遠偶爾有探出雪原的島嶼。
便如這處瑤山鹽場，乃是修遠西北最大的一處產鹽地，久而久之吸引了不少走卒商販聚集于此。
到了夜里更是燈火通明，漫山遍野全是攤位，但所售大多是來路不正的貴重物件，亦或是不明功用的奇異玩意兒，也有一處小街是屬于散修的鬼市。
紅檸腳步輕快，就連山腳沒什么商客的小破攤也不放過，滿目新奇尋索著各式各樣的筆筒與玉器。
神識在周圍來回審視，不難發現此地的規矩。
鬼市之名，一是因為交易的時間只在夜里，天亮之后便會收市，想要再找到賣家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第二天同樣的位置，見到的必然是不同的賣家。
其二便是此地魚龍混雜，各種奇異物件真假難辨，多有偷搶而來的贓物，也不乏死人的陪葬品。
此刻，小姨隨手拿起了一副字畫，筆墨酣暢色澤古樸，其上的山水更是氣韻生動布局巧妙，作畫之人儼然擁有不俗的功底。
小姨美眸掃過落款，輕疑道：“這徐浪大師可還有其他手跡？”
她永寧楚國出身，顯然并不知曉這位徐大師是何人，但不外乎是附近郡國比較出名的文人。
眼下詢問也只是心生喜愛，想要多看看逛逛。
攤主對這種情況屢見不鮮，賠笑著似是誠懇言語道：“當鋪里收來的，字畫里也只有這一副山水。”
……
趙慶根本不懂字畫，只是在一旁看著。
“姝月陪清歡睡下了？”
他默念道。
隨著陰華的輕微蕩漾，腦海中浮現出狹小丹室中的場景。
唯有司禾擁著薄被輕倚在床頭，手邊放著切好的新鮮瓜果，顯然是在津津有味的看直播。
如今正值盛夏，在永寧州恰是水果甘甜鮮美的季節。
白發少女雙腿交疊，優哉游哉的晃著小腳丫，慵懶道：“沒。”
“她倆去布置新家了，山頂的宮苑剛剛建好。”
司禾笑瞇瞇又道：“想姝月了？”
“嗯，這兩天就回去了。”
“只是覺得姝月來了這種地方，肯定也會拉著我到處逛……”
趙慶有一搭沒一搭的跟司禾說閑話。
小姨游逛片刻之后，又返回了最初的攤位，拿起那副字畫詢問道：“多少銀錢？”
攤主眉清目秀，拱手向著趙慶施禮，轉而望向小姨：“夫人要的話，只需八千兩。”
！？
趙慶心中暗罵，什么東西就八千兩。
這特么都快趕上兩枚煅神丹了……一幅畫就敢賣八十顆靈石？
還好姝月沒看直播，要不然肯定會氣到罵人。
周曉怡黛眉輕挑，哪里不懂這是看人下菜碟，能宰一個是一個，這幅畫在她看來，最多也就百十兩銀子。
況且楚國皇宮里，比這更加繁妙脫俗的書畫，數都數不過來。
然而還不待她將手中的書畫放下，檸妹便已經將八張銀票按在了地上，很是闊氣的吩咐道：“裱起來。”
“誒誒！誒！”
“好嘞！”
攤主畢恭畢敬的從小姨手中接過了畫卷，轉而開始細心打理。
小姨無奈一笑，也沒說什么。
紅檸在她耳邊竊竊私語：“那邊還有一枚筆筒，冰晶玉雕制的，有些年頭了……咱們那邊沒有這東西。”
沒過多久，她們兩個便又花了三千兩銀子買了一支筆筒。
趙慶跟在身后不由開始沉思。
他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
默念道：“你以前的靈石也是這么花出去的嗎？”
司禾不屑輕哼。
“我怎么可能去這種地方挑挑揀揀？”
“我都是打包買的，一買一大堆。”
趙慶一時語塞，突然覺得檸妹好像也不算鋪張浪費。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這才只是開始。
瑤山的鬼市綿延十數里。
紅檸幾乎是一路逛一路買，根本就沒有停下來過，連帶著小姨也跟著買了不少東西。
趙慶不由感嘆，檸妹是真的闊。
一個時辰后。
他腰間掛了華美非常的玉佩，表面溫潤晶瑩，內里卻有著絮狀的光蘊流轉。
小姨手中拿著紅檸送的小團扇，頭上帶著玉步搖，一雙美眸滿是疑惑的打量著紅檸手中的鳥籠子。
紅檸交付了銀錢，小心翼翼的將鳥籠收起，嬉笑道：“咱們以后可以養鳥。”
趙慶：……
檸妹妹顯然是看到了鳥籠子，才想起來養鳥這回事兒。
終于，三人翻山越嶺，穿過了一段幽暗無人的冰橋，來到了獨屬于散修的鬼市。
感受到周圍雜亂的神識與靈氣波動，還有那琳瑯滿目的玉簡殘器，趙慶頓時心中一緊。
按照紅檸此前的架勢，今天晚上沒有十萬靈石……恐怕是離不開這瑤山鹽場了。
紅檸水眸瞬間亮起，似是發現了什么新奇的物件，輕扯趙慶的衣袖趕到了一處晦暗無光之地。
小姨也游逛著遠遠跟在身后。
攤主是一位筑基中期的美婦，衣著華美面遮輕紗，身上散發著微弱的芳香，見到趙慶三人徑直而來也沒什么反應。
紅檸隨手拿起一枚小巧玉球，輕疑道：“這不是丹藥吧？”
趙慶目光輕掃，暗自琢磨了一瞬，而后搖頭言語：“不是。”
“這是給妖獸疏通經絡用的，有些低階妖獸靈智太低，服用丹液靈藥尤為浪費，只能由修士以神識駕馭此物，幫著調理臟腑與經絡。”美婦輕聲開口。
紅檸纖手一顫，趕緊把小玉球拋回了原處。
女修掩口嬌笑：“不曾使用過，放心便是。”
檸妹稍加思索，轉而又指向了另一件石刻盤：“這件呢？”
趙慶和小姨也齊齊側目，同樣對那形似陣盤，但卻并無陣刻靈紋的物件有些好奇。
這種東西他們在永寧州見都沒見過。
“化靈樁。”
“出自青冥宗煉妖秘境的奇石，印于丹田之上會使得靈力紊亂四散，沖撞經絡極為痛苦。”
女修沉吟一瞬，又補充道：“練氣期的妖獸并無神識，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管教。”
紅檸若有所思輕輕點頭，旋即意識到剩余物件也都是給妖獸使用的，這些應該是出自修遠的一處馭獸宗門。
“多謝道友告知。”
正當趙慶三人轉身離開之際，那女修也不知怎么想的，突兀補充道：“也可以給人使用。”
？？？
紅檸詫異回眸，又掃了一眼攤位上的項圈和玉臺，沒再吭聲挽著小姨的藕臂直接離開。
她輕笑對著趙慶傳音：“這是賣身來的，修的應是采補功法，尋個爐鼎取樂。”
趙慶大開眼界，注意到小姨鄙夷的神情，心知檸妹妹應該也在幫著她做科普。
紅檸轉而又被另一處攤位吸引，手中拿著一套足有三十六柄小劍的陣器，認真仔細的查看其上的紋刻。
同時繼續傳音玩笑道：“我的欲種在你身上，便是你的爐鼎了。”
“那些物件有什么看上的，留著以后陪你玩玩？”
還有這好事！？
趙慶反問道：“難道我不是你的爐鼎嗎？”
“嘁！”
“口是心非~”
“你若是喜歡，我陪著你瘋便是。”
紅檸把玩著手中的幾枚小劍，心思早已飄到了九霄云外，一雙水眸撲閃撲閃，唇角噙著玩味笑意。
趙慶不假思索，輕笑回絕：“我不喜歡。”
正經人怎么可能喜歡那種東西！？
雖說紅檸平時車速快的飛起，但她事到臨頭卻也羞的無地自容。
趙慶幾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真要欺負她，完全是沒有任何阻力的……畢竟那日檸妹對于朱紅小印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檸妹這么好，心疼都還來不及，怎么能行那種過分之事！？
……如果她不再故意搞自己心態的話。
三人在瑤山鹽場逛了整整一夜。
給姝月帶了柄新的極品軟劍，一套良品骨劍暗器，還有一柄質地溫潤的象牙梳。
倒是沒有給清歡帶太多的東西，唯有一桿暗紅長槍和一件象毛絨衣。
修遠冥殤天寒地凍，只有體型壯碩的長毛巨象較為常見，除卻凡俗之外，修士也大多以此取材煉骨煉器。
天色漸亮，遠空的霞光將整個鹽場映作白茫茫的一片。
一道又一道靈舟拔地而起，消失在天地盡頭。
數不清的商客四散，在雪川之中留下滾燙的鮮血，爭搶間撕碎的銀票被寒風裹挾著，飄搖不知去向。
杏黃小舟也早已遠離了這是非之地。
雖說有幾個筑基御風尾隨，但趙慶施展焚心神通后，磅礴的靈力傾壓而過，那些人便很是自覺的散去了。
紅檸輕伏在靈舟邊緣，似是興致有些不高。
小閣之中的木琴與曲譜香露，她也沒再收起……
“這修遠的雪川挺美，還真有些舍不得。”
紅檸輕嘆一聲，轉而嬉笑著望向小姨：“姐姐打算何時與趙慶成婚？”
“嗯？”
周曉怡輕挑黛眉，柔聲道：“明年吧。”
“等血子之事塵埃落定，壽云山徹底建成之后，我們去中州接你，而后再去離國絕塵谷接母親。”
接母親？
紅檸知道如今掌國的是周宗良，小姨的生母出自離國冷家，但她對于周冷兩家的往事也沒再多問。
而是撐著側臉笑問趙慶：“等你娶了曉怡，便娶我吧~”
“就從長生坊的天香樓，把我帶去壽云山如何？”
趙慶與小姨目光交錯，輕攬過紅檸纖腰抱在懷里：“咱們由修遠傳渡去往千幻，三兩日便能回到楚國了。”
紅檸水眸閃爍，蜻蜓點水在男人耳邊一吻，輕笑道：“你怕我去了中州，再不尋你？”
“還是怕等你到了中州，尋不到我……”
趙慶心神微滯，輕嘆道：“這讓我怎么放心的下。”
“那我日日與你傳訊不就好了？”
紅檸微微抿唇：“其實我與骨仙子約了歲末一起去血衣龍淵游玩，到時候便能見到了。”
“不用你去接我，我自己跟著你回家。”
“況且我在中州也不會再入什么秘境，只是收拾這些年的物件，與師兄師姐們道個別。”
趙慶心緒低落，只是攬著懷中的嬌軀不言不語。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么，一個筑基后期即將金丹的天香弟子，只是去中州幾個月而已。
而且紅檸此前已經在那里生活好幾年了……
小姨美眸閃爍，似是對趙慶傳音說了什么。
使得趙慶心思微動，輕輕理過紅檸耳畔的凌亂發絲笑道：“不會是又騙我吧？”
“嗯？”
紅檸彎彎的睫毛扇動，淺笑嫣然：“騙你做什么？”
“不是說了嘛，再騙你便任由懲處……”
“這次來冥殤實在太過急迫。”
趙慶沉默無言，按住眼前的笑顏深吻良久。
紅檸在小姨面前做這種事，側顏早已飛上了一抹紅霞，但卻也任由趙慶索取。
直至她的耳根開始變得滾燙，才輕抿唇角向曉怡屈身行禮：“那檸兒便走了。”
周曉怡輕笑揉了揉女子瓊鼻：“明年見。”
紅檸微微點頭，轉而又吐息鼓起了香腮對著趙慶輕吐小舌，激活了身上的傳渡陣盤消失不見。
只留下一句神識傳音……
“夜里與你傳訊，記得回我。”
靈舟上只留下趙慶和小姨二人，沒了紅檸的嬉鬧，似乎整個修遠州都變得冷寂的幾分。
小姨莞爾一笑，輕倚在趙慶懷中：“舍不得？”
那肯定舍不得啊！
趙慶笑著點頭，轉而打起精神：“回壽云山吧，姝月和清歡已經布置好新家了，朝廷的匠人在山頂建了宮苑，姝月每早都在瀑下練劍。”
小姨美眸扇動，想要再說什么，卻又將言語咽回了肚子里。
就連她也有些喜愛紅檸了，總覺得她這一走心里空落落的。
趙慶輕輕按捏著小姨的額角，緩緩閉上了雙眸認真駕馭靈舟。
這冥殤一行。
梁卿死了，元嬰也滅了。
見到了張師姐，見到了紅檸。
清歡以后修行的路子也有了。
得了梁卿所殘存的元嬰精華，回到永寧成為血子之后，也有了不小爭鋒血衣行走的底氣。
壽云山的宮苑建成了。
司幽城的血衣樓建成了。
陸牛縣的香火愈發鼎盛，司幽宗已經步入了正軌。
還得到了夏皇界的消息，蹭了不少調料酒水……甚至是酸奶和飲料的生產線。
可以說是遠遠超出了最初的目標，前路一片光明。
但趙慶不知怎么，卻總覺得心里難受。
像是著魔了一般……
傳訊玉蕩起微弱的靈氣波動，紅檸剛剛離開便傳來了消息。
【這么快就想你了，或許是欲種作祟吧！乘坐傳渡陣到千幻州后，記得與我傳訊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