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
玄心潭禁地。
朦朧仙霧繚繞，澄澈幽池之中映著兩道曼妙倩影。
姝月明眸中滿是新奇期待，卻也帶著十足的謹慎，與紅檸挽手輕語：“要……脫光嗎？”
“誒呀，肯定呀。”
“你內襯的法衣不方便，畢竟是塑姿煉體，你是不知道……中州天香那些小蹄子天天湊一起沐浴的。”
檸妹言辭鑿鑿，撲閃著水眸，便幫姝月扯去了腰間系帶。
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樣。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要捉弄夫人。
反正她肯定不脫。
她這次又不下池子，且已經得到了玄心潭的機緣。
且還信誓旦旦道：“有檸兒給你護道，這禁地又沒任何人，夫君娘娘謹一師姐就在外面等著……”
姝月：……
就是因為這樣，才感覺怪怪的啊……
我在這兒脫……
你在這兒看著？
即便姐妹之間親密無間，與夫君一起歡好也都有過。
但，眼下就她們兩人。
一個脫，一個看。
這使得姝月感受尤為古怪，總覺得被這小蹄子捉弄了……
不過她眼下心緒有些亂，對這天香的禁地尤為謹慎對待，也沒和檸兒多鬧。
褪去小靴過后，匆匆扯去了內襯法衣，便一襲素裙直接入池，嘗試體悟其中的不同之處。
“怎么樣？有效果嗎？”
“我這次沒動靜了……”
檸妹在旁看的興致高昂，一副很是期待的模樣。
同時自己也輕盈下池……卻并沒有感覺到什么異常。
不過眼看姝月似是認真感受著，便又低語講道：“這池子的姿體極多。”
“和三魂七魄有關的……”
“和仙道天賦有關的……”
“或是什么青玄、冰髓，曦兒的空明姿……”
姝月輕輕點頭不語。
眼看檸兒姿態輕松愜意，直接枕著藕臂泡在了玄池邊上，她才稍稍放松下來些許。
某一刻。
只覺三魂七魄震顫，神志都恍惚一瞬，周身肌膚微酥冷潤，有玄之又玄的氣機開始滲入血肉……
來了……！
姝月心下一聲暗念。
不過剎那。
眼前便有一道道靈動流光顯化而出！
初時還無法看清。
但也只是心念微動，剛剛誕生了想要窺測的念頭。
眼前浮現的流光，便已是跟隨變化……
當她想要觸及某一道雪白光芒，心底當即便升起明悟——冰髓，霜心寒骨證萬法。
姝月黛眉瞬時舒展，心下狂喜不已。
就連原本慎重的明眸深處，都像是泛起了驚濤，容顏氣色都因振奮而染上一抹潮紅。
她和紅檸全然不同。
借著一道下品靈根，跟隨追趕夫君不知多少日夜……
如今當真與此仙緣近在咫尺，怎一個喜字了得？
姝月心肝瘋狂悸動之下。
心神又是一晃，關注起另外的一道流光。
空明，身融天地而親靈。
是曦兒的仙姿！
緊接著，她近乎本能的留意向了另外兩道。
只覺那玄黃色澤極具威嚴，想來極為不凡，仿若天生就是給她準備的一樣……
嗯，這是錯覺。
——別跡，斷欲傾夢。
——神庭，神意澄海。
剎那間。
王姝月心下巨震。
只看這仙道機緣的簡述，明顯就是極為厲害的仙姿……
她當即低語：“別跡，神庭。”
“這兩道姿體，會不會比其他的強一些？”
檸妹一聽，當即水眸瞪大。
滿是不可思議的盯著姝月……
不是。
你瘋了？
她趕忙掐了夫人一把：“別碰！”
“這兩道我也見過，第一個一看就是給菩提小尼姑用的。”
“第二個……”
檸妹稍稍琢磨，頓了頓話鋒一轉：“我建議空明姿，和曦兒趙慶一樣，以后修行很快的。”
姝月聞言神情悻悻，輕輕頷首過后琢磨起其他的仙姿。
其中有她聞所未聞的青玄姿與花意如，皆是助力修行的無上天賦。
又有早有耳聞的仙萍姿或是飲月骨，放在中州都是一頂一的天驕之體。
但此刻……
姝月接連感受之下，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心中頗有幾分難以抉擇。
若說……選一道助力修行的姿體吧，其實也依舊追趕不上夫君，日后可能幫不上太多。
夫君如今已經是九品真嬰，更身負空明姿九寒體。
可若說選其他關乎神異天賦之流，自己的修行也依舊是個問題。
下品靈根慢慢蹭……至少到了元嬰修為，能夠調動天地真元，修行進境才有所好轉。
此刻。
檸妹水眸漣漣，滿是疑惑的盯著姝月出神的明眸。
私語嘀咕道：“怎么了？沒有想要的嗎？”
姝月：……
倒也不是。
我都想要。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十數道仙姿加身……
一晃一個多時辰。
姝月時而看看這個，時而感受那個，磨磨蹭蹭的……體悟著天道殘片的仙緣。
就算不能全都要，那多泡一會兒應該也有益處吧？
嬌妻懶得跟檸兒多說，怕檸兒笑她小家子氣。
權當是在禁地里放松沐浴，體悟與趙慶近似的天道殘片加身了……
然而。
又是軟磨硬泡半個時辰后。
正當檸妹不住嬉笑建議之時。
王姝月明眸驟然一凝，神情變得認真起來，幽幽盯著眼前的水霧不語。
竟然……
還真給她發現了離奇之處。
即便是知道有些機緣根本不適合自己，姝月本著不碰就是虧的態度，還是小心翼翼的挨個感受了一下。
當觸及那道別跡流光，只覺一夢千古，心如止水，滿念仙途……就連趙慶是誰都有些陌生了。
而觸及另一道玄黃流光。
她心底更是出現了難明的割裂幻象！
似是整片玄潭禁地，都在慢慢的剝離而去！
顯化成為一道浩渺莫測的殘碎玉訣！
幾乎是瞬間，姝月腦海中便跳出了那四個字！
——天道殘片！
這——！
？？？
硬生生泡了兩三個時辰，難不成給自己泡出幻覺了？
姝月根本沒見過天道殘片，也不可能見過。
但眼下近乎百分百的肯定，那就是關乎玄心潭的根本所在！
此刻竟當真被她隱約窺見！
可也只是神志一晃，心中剛剛有此念頭……
那高懸于禁地上空的玉訣，卻又轉瞬消弭，化作了一道道流光，繼而散入水霧之中。
“你見到了嗎？一小片碎玉，像是青金石一樣的光澤，上面……有認不清的字箓。”
姝月趕忙側目追問檸妹。
可檸妹能看到什么？
只能看到她一臉出神，干巴巴的盯著水霧發呆。
檸妹只得詫異：“看錯了？”
“會不會是接觸玄潭太久了……”
姝月見狀。
凝重不語，又開始干巴巴重新體悟起來。
只是心下已然升起了滔天的貪念。
她當真是做夢都想要仙緣啊！越大越好！家里誰最難受誰知道……
方才能窺測那道神異殘玉訣，即便是走神看錯了，也要再試試……哪怕再看錯幾次呢？
同時。
她此刻也注意到了那道玄黃流光。
是觸及了那道流光后，腦海中才突兀出現了神異的一幕。
仙姿神庭！
魂及此姿，神意澄海！
……是檸兒不太推薦的一種姿體。
她其實也不是很想要……覺得沒辦法加快修行進度，有點雞肋的。
所謂神庭之姿。
僅是靈覺天賦。
卻又世間罕見，根本無關修士與凡人。
若凡人靈覺敏銳，便可心預兇險，見微知著。
若修士靈覺敏銳，則神識與意識相合天地，更加靈動。
夫君的火澤睽，便是神意之術的體現。
神識、意念、生靈最先天的一點靈光，即為神意靈覺。
姝月心心念念下。
又嘗試去感悟那道玄黃流光，極為謹慎小心翼翼。
只怕心念一歪，便選定了此姿產生變化。
又怕看不真切，想再感受到那片青金色澤的殘訣。
又是足足半個時辰過去。
即便這天香星辰不見黑夜，兩人也已然入池數個時辰了。
紅檸心知姝月在認真挑選，舍不得離開，漸漸地也不在嬉笑提議。
終于。
功夫不負。
姝月一心軟磨硬泡之下，竟當真通過感受那道神庭流光，又窺見了一瞬殘碎的玉訣！
那一刻。
在玄黃流光的交匯之下，她本能的便升起明悟。
天道之缺！
墜于此地！
天地的法，天地的意，就系在那片玉訣之上！
是自己周遭涌動的仙露，亦是環繞于禁地中的流光，更是彌漫而濃郁的云霧……
神庭之姿……
當那道依舊未曾看清的玉訣散去。
姝月稍稍斟酌后，直接便心下一橫，選定了玄黃流光。
任由泥丸中傳來撕裂痛楚，承受著神魂的莫名變遷……
嘴上卻道。
“與夫君說說，我多待一會兒。”
啊？
檸妹神情一怔，只覺姝月語氣都不一樣了，隱隱多了些壓迫感。
像是眼神看向自己，都能將自己的功法窺測個一干二凈。
嗯……
她靈覺更敏銳了。
不過眼下于姝月來說，神庭之姿，到還是次要的。
她想……
得到神庭姿后，借著方才的感覺，去琢磨一下那隱約能感知的天道殘片。
雖說是天香的至寶……她不可能接觸到，更不可能帶走。
但多看看也行啊。
保不齊呢？
看看上面的神異箓紋……認一認其中的不同……
……
玄心潭中。
當王姝月周身氣機開始變化，濃郁的神識逐漸內斂，似是與天地相融，化作了虛無……
驟然便有凌厲劍意，于禁地仙霧之中迸發，威壓之盛直逼元嬰，更伴隨著耀眼的雷霆！
神意澄海。
對天地大勢的感知，自然也增益極大。
姝月長久體悟的雷法與天傾劍勢，幾乎瞬間便已經是天壤之別！
但……這不重要。
畢竟神庭之姿，還是對修行的速度沒太大增益。
她眼下一心的貪念。
都是想再看看那玉訣……
所謂天道殘片。
張瑾一有，司禾有，夫君有。
血衣樓主有，天香星辰有，沈俗手中也有。
可誰又曾真正見過其本相？
那是天地所缺的一角。
如今在神庭仙姿的加持下，她得以憑借多年對天地的體悟，以渺渺金丹修為強行窺視一二……
縱使九界浩瀚無疆，可能也只有這天香的殘片，是存留此地的無主之物！
不過姝月眼下賴著不走。
卻也根本不敢多提什么，只怕夫君和司禾言語被發現，以至于她被驅趕出去，只是說還想泡泡……
……
·
禁地外。
仙舟之上。
趙慶得到檸妹的傳訊，不由一時無語，滿目疑惑起來。
按理來說。
玄心潭內外是無法傳訊的。
但有司禾這個天香行走在，檸妹自然也通曉天香谷脈首的秘法，以天香本脈的玉箓知會了一聲。
“姝月說……她有些體悟，想多泡泡。”
見此傳訊境況。
趙慶和曉怡對視一眼，雙雙陷入迷茫，又有些想笑。
姝月嘛……
他倆還不清楚嬌妻什么模樣？
貪的很。
這會兒根本就是賴著不走了……
“已經這么久了，還沒洗好……？要不送點沐浴露進去？”張瑾一輕笑調戲，也知道姝月什么心性。
真讓人家一個精打細算的小家碧玉，鉆進了天香的行走圣地，那可不是能多賴就多賴一下嗎？
對此。
趙慶笑而不語，只是招呼大家一起坐下閑話喝茶。
玄心潭又沒什么時間限制。
雖然對于天香來說，已經是最為頂尖的浩瀚仙緣。
但紫珠樓主親自打過招呼，應該也付出了代價，這種資源薅一下就薅一下唄。
趙慶心里大致明白。
對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來說，他們看中的根本就不是一位行走或者幾代行走。
而是數不清的行走參與其中，誕生的一縷又一縷變化，以期出現能夠破局的可能。
便如自己和張瑾一，就是血衣樓主主動篩選的，直接按著頭一頓調教。
可能其他樓主也有這般安排，或者更加被動……
故而……
他也覺得，姝月賴著不走不是什么問題，只要小樓主沒催就行。
如果可以，甚至他也想進去洗個澡……主要是為了機緣，絕非看看歷代天香行走的澡堂子。
……
一晃十三個時辰。
整整一天一夜過去還多……
玄心潭中。
安安靜靜的，王姝月依舊明眸凝重，像是盯著什么不存在的東西發呆。
那貼在側顏上的縷縷濕發有些凌亂。
即便眼底都滿是血絲，氣色都慘淡的很……
而檸妹鬼靈精的，漸漸察覺到哪里不對，也開始默不作聲的給姝月調理七魄，以其幫她放松一些……
雖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肯定是了不得的好東西。
殊不知。
在此刻的王姝月眼中。
整片懸心潭禁地，早已化作了一片虛無，唯有那道殘缺的玉訣沉浮不定。
周遭盡是難以窺測的恐怖氣機，神意觸之即潰散，無法臨近。
那片天道之缺，顯然是被浩瀚的手段封禁在此……甚至她根本無法明了是什么層次的修為。
姝月只能憑借著如今身處玄潭。
以對天地大勢的寸許見識，結合神庭之姿撬動與那道玄黃流光……多看一眼是一眼。
嘗試將那道玉訣上的神異紋路，死死記下。
可無論如何。
那逐漸清晰的一道道紋路，卻像是會自行變化一般，根本無法記錄完全。
前一瞬還像是記下，覺得能夠復述刻錄。
而下一刻。
眼前一晃，玉訣之上，便又是完全陌生的紋路……
莫說記載腦海里。
就連借助血玉刻下的，也是與玉訣全然不同。
起初。
姝月還很是堅韌，覺得大道變幻，肯定是自己太弱了。
即便每次顯化的紋路不同，自己慢慢的，總能記個七七八八。
可一連數十次上百次……
那些紋路，完全就沒有一點關聯啊！
沒有任何神異的感悟，更沒有任何隱藏的功法……
而且……
記不住。
也記不完。
“呼……”
姝月挺拔的胸脯不安起伏，在玄潭之中鼓蕩著漣漪。
依舊是默了默。
選擇咬牙再去感知，誰也沒有告訴……唯恐被發現了自己在偷看人家的重寶……
這可真是當之無愧的重寶。
天底下一頂一的仙物。
如今能夠憑借其本身的威能，隱約窺測一二……怎么好輕言放棄？
王姝月從來都不會放棄。
否則也不至于干巴巴修行這么多年。
即便落后三境五境，甚至如今與夫君相距天地之遙，也每天認認真真的打坐。
可……事與愿違。
即便女子堅毅的側顏都泛起了青筋，像是全身的力氣都繃在了眉心的靈覺上。
但記不住，就是記不住。
只不過……
在誰都無暇感受的小戒虛空中。
隨著那浩瀚變幻的天缺紋路，不斷于女子孱弱的憶海中留下痕跡……
一道毫不起眼的水晶玉令，卻是漸漸有微弱的流光散發。
上書兩道晦澀古箓——天衍。
是趙慶當年初為血衣行走，六師兄隨手送的一道見面禮。
其關乎著早已被探索殆盡的一片遺跡。
始終躺在姝月小戒的角落中。
甚至因此，她還被夫君調戲，天衍圣女不也是圣女嗎？咱家姝月差了什么？
……
可與此同時。
瓊海州極東，奇秘詭譎的曲海深處，冰痕浮生。
可那片浩蕩漆黑的陷淵，此刻卻于幽寒長夜中，掀起了滔天怒浪！
天地之間，陰陽氣機逆亂滔天。
陷于淵下萬年不化的冰山，都化作了灼熱的玄色流漿！
早已毀滅于大劫之中的天衍圣地……像是掙扎著怒吼著，自寰宇九界揭開了新的一角！
似是相對應的。
水嶺注所隔絕的暴雨雷霆，都為此更盛數倍！
恐怖的虛空劫滅之力，使得尺木都發出扭曲裂響，不斷有殘枝被放逐虛空……
幾乎是同一時間。
翠鴛星辰。
接連有合道仙君驟然變色。
匆忙望了虛空一眼，當即引動道則知會諸多行走：“劫潮突起，水嶺禁行。”
而冥殤化海之地，蒼茫化外枯崖，不可知的無月海淵，亦或是某處幽靜的庭院中……
都有目光，遙遙注視向天地之間。
神情凝重而又帶著詫異，甚至是恐懼與憤怒！
“那一脈怎么可能有傳承！？”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