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傀界殘骸之上，混沌氣流翻涌不息，如太初未判時的蒙昧霧靄，悄然籠住這片死寂的戰(zhàn)場，破碎星辰懸于虛空，斷裂的大陸如朽骨漂浮，唯有金屬的殘骸在無聲中訴說一個文明的終章。
李牧獨立蒼茫，青衫獵獵，衣袂隨無形道波輕揚，掌心攤開，御靈寶鐲靜靜懸浮，光暈流轉(zhuǎn)，溫潤如玉，內(nèi)里卻正孕育一場驚世蛻變。
鐲中天地，混沌祭壇自心念而生，高聳入無垠。明月盤坐其上，雙目緊閉，周身繚繞白金神輝，那是金傀祖核殘骸所化的本源傀道與混沌交融的至高法則。
頭頂之上，拳頭大小的殘核緩緩旋轉(zhuǎn)，每轉(zhuǎn)一周，便灑下億萬金塵，如星河倒灌，盡數(shù)沒入明月瑩白的靈體。
明月如淵海納百川，靈軀似無底洞天，將萬傀之祖的本源盡數(shù)吞納。
明月的神識，已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浩瀚之境。
眼前再無山河日月，唯見無窮數(shù)據(jù)奔流，邏輯鎖鏈交織成網(wǎng)，結(jié)構(gòu)圖錄層層疊疊，能量矩陣演化萬端——那是金傀文明自凡鐵刻符始，至機關(guān)生靈，再到靈智覺醒、追尋大道的億萬年積淀！是傀道從死物到近道的完整道途！
明月“見”到第一具汲取靈氣的傀儡蹣跚而行，見靈性初開時那一瞬的悸動與歡欣，亦見祖核在無盡推演中迷失本心，沉淪于絕對秩序，終成冰冷死局……
萬千記憶如洪流倒灌，強行烙入明月的識海。
“呃！”
一聲悶哼自唇間溢出，明月靈體劇震，銀發(fā)狂舞，眉心淡金靈紋忽明忽暗，幾欲碎裂。那信息太過浩瀚，太過暴烈，非八階傀靈所能承載。
便在此時，一縷浩大而溫潤的意志降臨。
混沌神念，如天音垂落。
“靜心凝神，抱守元一。”
“陰主形，陽主靈，混沌居中，可調(diào)和萬端。”
“取其道髓，棄其死執(zhí)，以汝本心，重立傀途！”
……
李牧之聲，如鐘鳴九幽，直抵明月神魂最深處。剎那間，潰散的靈識歸位，狂亂的洪流被梳理。
一縷混沌本源自祭壇底涌出，如巧匠執(zhí)絲，將紛亂法則一一理順。
明月頓悟，心神澄澈。明月摒棄祖核中那走向極端的冰冷邏輯，專取“靈傀合一”、“意識萌生”、“能轉(zhuǎn)化形”、“法構(gòu)天地”的本源真意。
靈體之震漸止，神光由暴烈轉(zhuǎn)為內(nèi)蘊，眉心傀紋凝成一道深邃道痕，緩緩演化，漸趨圓滿，似有道紋將成。
時間于此地失其意義。
不知幾許，殘核終至消盡，最后一粒金塵融入明月之軀。
轟——！
一股浩蕩威壓自明月體內(nèi)炸開！虛空扭曲，道紋自生，無數(shù)虛實交錯的傀儡符文環(huán)繞周身，生滅流轉(zhuǎn)，演繹靈械至理。
明月雙眸驟然睜開，眸中星河已逝，唯余兩潭深邃金渦，渦心之中，齒輪輪轉(zhuǎn)，符文生滅，冰冷與靈動交融為一，透出俯瞰萬械的無上威嚴。
銀發(fā)無風(fēng)自動，發(fā)梢染上永恒白金，肌膚如玉，卻隱現(xiàn)金剛不朽之質(zhì)。纖細之軀，蘊藏搬星撼岳之能。
一步登天，跨越八階，九階立成！
傀靈之巔，壁壘盡碎，混沌為基，祖核為引，今日終破！
明月緩緩抬手，五指輕握，仿佛天地間一切傀儡之形、機關(guān)之構(gòu)，皆在掌中。心念微動，便可憑空造物，賦死物以靈性；一念所至，萬械俯首，法則臣服。此等權(quán)能，此等自由，前所未見，前所未感。
明月側(cè)首，目光穿透寶鐲壁壘，落在外界那道青衫身影之上。金瞳中威壓褪去，唯余一道深入本源的信奉與敬仰。
無須言語，身影一晃，祭壇之上空無一人。
下一瞬，李牧身側(cè)虛空微漾，明月悄然現(xiàn)身。赤足踏虛，周身道韻流轉(zhuǎn)，與天地渾然一體。
明月屈膝下拜，行傀靈至禮：“明月，謝主人賜道之恩。靈途至此，方見通途。”
聲如清泉擊玉，卻多了一分金屬般的冷冽與威嚴，更藏不住那一絲激蕩。
李牧轉(zhuǎn)身，目光如電，細細審視。片刻，眸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贊許：“善。”
“九階傀靈，混沌筑基，祖核為引，汝之道，已超脫凡傀，可稱——混沌傀道。前路無垠，道果難測。”
言罷，李牧指尖輕點，混沌之氣凝聚，化作一枚似虛似實的道印，紋路玄奧，似有生滅之機流轉(zhuǎn)其中。
道紋飛出，沒入明月眉心。
明月身軀微震，頓覺體內(nèi)力量如江河歸海，掌控自如。無數(shù)混沌與傀道交融的玄機浮現(xiàn)靈臺，豁然貫通。
再拜，感激無言。
李牧仰首，目光穿透殘界，落向無盡星海。
“道已成，便隨吾再征諸天，萬界鋒芒，待汝斬之。”
明月金瞳熾盛，戰(zhàn)意如焰。
“明月愿為主人前驅(qū)，踏碎萬界！”
李牧微微頷首，袖袍輕拂。
四野混沌如潮，紛紛歸流，匯入其身，腳下那株支撐天地的混沌道樹虛影緩緩隱去，融回本源。
混沌退散，金傀界的破敗赤裸呈現(xiàn)。星辰碎如塵，大陸裂如紙，唯余金屬殘骸在虛空中漂浮，靜默如碑。
李牧神色不動，心神已鎖向下一域——玄淵燼界，那燃燒著毀滅與重生之火的焦土世界。
正欲撕裂虛空，率軍再征，忽而心念微動，目光落回明月。
只見明月輕蹙眉尖，右手微抬，指尖纏繞一縷白金靈光。光中，竟浮現(xiàn)極細微的金屬六邊形紋路，一閃即逝，與祖核本體如出一轍。
“主人，”明月眸中微疑：“自納祖核本源后，我似能感應(yīng)到一絲極遠、極冷的‘秩序’波動，斷續(xù)難明，無法解讀。”
李牧眸光驟沉，如兩口寒淵開裂，自是知曉那是什么。
絕非尋常文明所能散發(fā)，其韻與祖核同源，卻更古老，更浩瀚，更深不可測。
“果然，金傀文明非孤星獨耀。其背后，或有一橫跨紀元的秩序聯(lián)盟，執(zhí)掌絕對邏輯，統(tǒng)御萬械。此祖核，或僅為一子！”李牧沉聲道。
明月金瞳微縮，一核已難敵，若真有整個聯(lián)盟……其勢何等可怖？
“無需多慮。”李牧淡然開口：“來者即斬，謀者即破。縱有萬般算計，千重秩序，在吾混沌之前，終歸化一。”
李牧話音微頓，氣勢陡升，周遭虛空為之震顫。
“眼下，先取燼界，煉火成道果。”
言畢，李牧抬手向前一劃。
刺啦！
萬里虛空如帛裂開，一道橫亙天地的巨口浮現(xiàn)，其后，非星海幽深，而是無邊暗紅焦土，灰燼靈霧彌漫，灼熱死寂中，蘊藏焚天滅地的毀滅之力，亦有涅槃重生的生機。
玄淵燼界，門戶洞開！
李牧青衫一動，率先踏入，身影瞬間被那暗紅世界吞沒。
明月緊隨其后。臨行前，明月回首一瞥，望向那片金屬廢墟，金瞳中無悲無喜，唯余鐵血般的堅定。
明月一步踏出，白金光輝在暗紅背景下一閃而逝。
萬里之外，大乾仙朝的艦隊接令而動，裂宇號艦首調(diào)轉(zhuǎn)，鋼鐵洪流如龍，浩蕩駛?cè)虢玳T。
裂宇號旗艦艦橋之內(nèi)，無大戰(zhàn)后的松懈，唯肅殺與期待交織，凝成一股鐵血之氣。蕭驚天、焚天谷主、鎮(zhèn)海王、劍宗老祖等一眾仙尊級將領(lǐng)，皆身披戰(zhàn)甲，肅立如松，目光齊齊匯聚于主位之上那道青衫身影。
李牧負手而立，眸光沉靜，望著前方暗紅世界，如虛空裂開的不規(guī)則傷疤，灰燼靈霧自其內(nèi)緩緩溢出，裹挾著令人心神俱顫的毀滅與死寂。
李牧剛悟道，大戰(zhàn)所得盡數(shù)煉化，氣息愈發(fā)淵深，似古井無波，卻藏萬丈雷霆。
其身后，明月靜立，素裙如雪，金瞳無波，周身靈壓內(nèi)斂，然那若有若無的九階威勢，仍令在場諸尊心神微凜，如臨深淵。
“金傀界已定，其源歸吾道。”李牧開口，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玄淵燼界，乃遠古焚天神魔隕落之所，其殘軀墜入混沌深淵，神火不滅，經(jīng)萬古演化，化為此界。燼氣彌漫，法則暴烈，內(nèi)蘊毀滅與新生之火源。其生靈多為燼靈、火魔，或以燼髓為食的異種，兇險絕倫，殺機遍地。”
話音未落，玄光道鏡畫面流轉(zhuǎn)，顯出燼界之景：無垠焦土赤紅如血，熔巖裂谷如大地傷痕，灰燼風(fēng)暴翻騰如龍，更有奇形生物虛影閃現(xiàn)——通體燃火的巨獸，晶石為骨的魔物，皆透出蠻荒暴戾之氣。
“險地藏機，絕境孕道。”李牧語聲微揚，示意道：“其界核心，或存焚天神魔遺道殘片，乃至不滅神火本源。此物若得，凝煉火之道果，裨益無窮，不容錯失。”
李牧頓了一頓，目光如電，掃視全場：“故——下一征伐，玄淵燼界！”
四字出口，如天道律令，震徹艦橋。
眾將心神一震，隨即眼中戰(zhàn)意如火燃起。
金傀界一役，他們親歷苦戰(zhàn)，幾陷絕境，終因李牧以混沌之手逆轉(zhuǎn)乾坤，更目睹明月破入九階的驚世之變。
此刻士氣如虹，對李牧之信奉已達頂峰，聞令非但無懼，反覺熱血沸騰！
“末將等，謹遵法旨！”蕭驚天一步踏出，甲胄鏗鏘，聲若雷霆：“愿為前輩踏平燼界，奪火源而歸！”
“踏平燼界，奪火源而歸！”諸將齊聲怒喝，殺伐之氣沖霄，艦橋為之輕顫。
李牧微微頷首，眸中掠過一絲贊許，此等銳氣，正是征伐諸天所需。
“蕭驚天。”
“末將在！”
“即刻整軍，抽調(diào)精銳，組先鋒軍團。裂宇號為主艦，配‘破軍’、‘燎原’、‘焚天’三大戰(zhàn)營。兩時辰后，隨吾先行開赴燼界入口。”
“遵命！”蕭驚天抱拳，眼中戰(zhàn)火熊熊。
“焚天谷主。”
“老夫在！”紅衣赤發(fā)的老者踏前一步，周身熱浪翻騰，顯是心潮難抑。
“你門下弟子，多修火系神通，于燼界如魚得水。命你率本部為左翼，探靈脈，壓燼靈，凡與火源相關(guān)之物，盡數(shù)搜羅。”
“哈哈，得令！老夫定將那些燼靈烤成焦炭！”焚天谷主大笑，掌中火焰躍動。
“鎮(zhèn)海王。”
“末將在！”湛藍戰(zhàn)甲的鎮(zhèn)海王沉聲應(yīng)諾。
“你統(tǒng)水軍，雖與火相克，然水火相濟，亦可成勢。命你為右翼，布‘玄元重水大陣’，穩(wěn)守中軍，防備突襲，兼司接應(yīng)與資源轉(zhuǎn)運。”
“末將領(lǐng)命！必護大軍周全！”鎮(zhèn)海王抱拳，語氣沉穩(wěn)。
“劍宗老祖。”
“老朽聽令。”白發(fā)蒼蒼的劍宗老祖拱手，背后古劍輕鳴，似已饑渴。
“你門下劍修，鋒芒無匹，專破強敵。命你率精銳布‘?dāng)厥住瘎﹃嚕芜熊姡瑢ＵD高階火魔與變異燼獸。”
“善。”老祖言簡，劍意卻已沖霄。
一道道軍令如雷霆落下，仙朝戰(zhàn)爭機器轟然運轉(zhuǎn)。各艦傳送陣光接連亮起，修士化作流光奔赴崗位。
煉器工坊爐火通明，趕制抗火法器與符箓；陣法師奔走不息，加固護盾，使其能抵御燼界高溫與法則侵蝕。
諸事安排已定，李牧目光轉(zhuǎn)向明月。
“明月，汝新晉九階，當(dāng)以實戰(zhàn)固道。此番征伐，汝為前驅(qū)，逢山開路，遇敵斬殺，可否勝任？”
明月金瞳微閃，素手輕抬，周身白金靈光隱現(xiàn)。
“主人放心。”明月聲音清冷如霜，應(yīng)命道：“明月正欲試此身鋒芒。凡擋道者，皆化塵埃。”
明月言語平靜，透出斬盡萬物的決絕，混沌傀靈之能，控械御能，已入化境，正是開路之利刃。
“善。”李牧點頭：“去吧。大軍前三里探路，遇敵即誅，無需請示。”
“是！”明月應(yīng)聲，身形一晃，如白金閃電劃破虛空，瞬間穿透護盾，直投燼界入口而去。
李牧收回目光，瞳孔深處混沌流轉(zhuǎn)，仿佛已洞穿界壁，窺見深處躍動的焚天之火，與沉眠的神魔遺骸。
火之道果……若得圓滿，混沌攻伐之力將再攀高峰。且火主文明，主創(chuàng)生，于未來造化生靈、衍化洞天，亦有無窮妙用。
李牧心神微動，體內(nèi)混沌道樹枝頭，那枚火之雛果隱隱發(fā)熱，似感應(yīng)到遠方同源之火的召喚，傳遞出一絲渴望。
“傳令全軍。”李牧聲貫諸艦：“目標——玄淵燼界！開拔！”
嗚——嗡——
蒼涼號角響徹虛空，裂宇號主艦發(fā)出進軍長鳴。
剎那間，以猙獰龍首為鋒，龐大仙朝艦隊緩緩調(diào)轉(zhuǎn)陣型，如蘇醒的星海巨獸，噴吐萬丈光流，向著那暗紅界門，浩蕩駛?cè)ァ?/p>
鋼鐵洪流再啟，載著征服之志與大道之渴，駛向一片燃燒的國度。
李牧立于艦首，青衫獵獵，倒映著那片逼近的毀滅赤紅。眸光深邃，似已望穿萬劫，直抵道之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