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四位道祖的目光,李牧沉默思索片刻,點頭道:“承蒙三位道友看得起,李某愿往。”
‘李小友!你!’古兮面色鐵青,死死盯著李牧。
“哈哈,李道友果然是個爽快人,如此甚好!”青元道祖開懷大笑,欣喜道:“三年之后,星衍道臺恭候李道友大駕。”
浩天道祖點頭補充道:“屆時,林海之中應該還會有另外幾位道友到場,共商大計。”
雷衍道祖目光在李牧與古兮之間掃過,紫電一閃,身影消散于虛空。
“李道友,再會!”
青元道祖、浩天道祖對李牧微微點了下頭,隨后化作流光,瞬間于原地消失了去。
待三人氣息徹底消失,古兮收攏道域,轉身看著李牧,臉上溫潤笑意盡數收斂,只剩一片沉凝。
“李道友,你可知方才應下此議,意味著什么?”古兮看著李牧,面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李牧略作思索,點頭道:“晚輩知曉。星衍道臺之會,名為共商渡劫,實則諸方角力,李某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
“你既知曉,為何還要應下?”古兮看著李牧不解地問:“留在老道道域,有千年安穩光陰成長,縱使大劫來臨,你我聯手,護住核心界域不失。你若去了星衍臺……,那些老家伙,哪一個不是活了數輪周期的老狐貍?他們豈會真讓你安穩成長?只怕今日許你共商,明日便尋由頭,要將你混沌道樹挪移至他們道域‘共管’!”
李牧眉頭緊蹙,無奈嘆氣道:“前輩所言極是,然,前輩可曾想過——若一味固守,拒不應邀,今日三位道祖退去,明日便可能有五位、十位聯袂而來。屆時,前輩當真守得住么?”
聞言,古兮一陣沉默,誠如李牧所言,屆時,他還真守不住這種大陣仗。
李牧繼續道:“混沌道樹納源之能既已顯露,于劫滅潮汐中便是救命稻草,今日雷衍出手試探,青元、浩天言辭緩和,不過是顧忌前輩威勢,不愿立刻撕破臉皮。若晚輩執意拒絕,他們轉瞬便能結成同盟,以‘浩土大義’為名,強行逼宮,……”
說到這里,李牧沒把話說盡,然,意思不言而喻。
于李牧而言,被古兮一人‘囚困’,被眾道祖‘合圍’,結果幾乎都差不多,反而,把水攪渾,方覺得有‘脫身’、獨自立足之機。
因此,對于三位道祖的盛情‘邀請’,李牧方決定答應下來,不過,在這之前,要做好對古兮的安撫工作,與之打好交道,不至于當場翻臉,再怎么說,自己目前大道為至,眾敵環繞,還需依仗他。
古兮一陣默然,思慮許久,袖中手指隨之緩緩松開。
李牧松了一口氣,看著三位道祖離去的方向,繼續補充道:“與其被動固守,引得群狼環伺,不若李牧主動入局,星衍道臺之會,諸方勢力匯聚,各有盤算,未必鐵板一塊。晚輩此去,或可周旋其間,借力打力,爭取喘息之機。”
聽罷,古兮嘆了口氣,苦笑道:“老道活了這許多歲月,竟還沒你看得通透……也罷,既然你已決意,老道再多言也是無益。”
頓了頓,古兮看著李牧,鄭重道:“不過,星衍道臺水深,此行你需萬分小心,那些家伙,明面上道貌岸然,暗地里手段陰狠者不在少數。三年之期,你且好生準備,老道……也會為你備些后手。”
李牧躬身:“多謝古前輩。”
古兮擺了擺手,目光投向下方幽暗浩土,忽然道:“李道友,你隨我走一趟。”
李牧微微一怔,略作猶豫連忙跟上。
只見,古兮袖袍一卷,清輝浮現,裹住二人,向下沉去。
浩土層層分開,粘稠源炁向兩側排開,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暗。
李牧只覺周遭壓力驟增,二人一路下潛,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景象驟然一變。
一片破碎、凝固的“源層”映入眼簾。
此地便是李牧先前以混沌根須觸及的“劫滅源層”,此刻親身降臨,感受尤為震撼。
放眼望去,無邊無際的幽暗之中,漂浮著無數灰白石塊,小的如磨盤,大的如星辰,石塊表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微弱光華流轉,似殘燈將熄,浩瀚至極。
眾多石塊隨著浩瀚源炁流默默地流淌,彌漫一種“死寂”的道韻,仿佛有億萬生靈在無聲嘶吼,有萬千大道在崩解哭泣。
“此地,是歷次大劫后,祖樹殘骸沉積之處。”古兮面帶蒼涼之色,向李牧介紹道:“那些灰白石塊,皆是昔日祖樹核心所化的‘道核殘片’,內里封存的道蘊,絕大數是隕落祖樹破碎的大道本源,以及……它們樹中界域億兆生靈湮滅時殘留的怨念。”
看著眼前一幕,李牧心神巨震。
古兮繼續道:“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前,上次劫滅大周期,浩土林海有祖樹三萬七千株,劫滅潮汐過后,幸存者……不足三百。”
李牧一陣默然,不解地問:“前輩帶晚輩來此,是想讓晚輩親眼目睹大劫殘酷,早做準備?”
“只是其中一部分緣由!”古兮搖了搖頭,看著李牧凝重道:“老道是想讓你明白—劫滅潮汐,非人力可擋,縱是巔峰祖樹,道基圓滿,在潮汐面前不過是風中殘燭,想要渡劫,唯有一條路可走,那便是——‘歸藏’與‘納源’合一,以混沌為爐,熔煉萬道殘骸,重塑新生!”
古兮面露嚴峻之色,繼續道:“老道歷兩次大劫,皆以‘歸藏’之法沉眠渡劫,雖然借此保住了性命,然,道基在大劫沖擊之下損毀近四成,樹心深處‘劫滅之痕’纏繞,如附骨之疽,侵蝕本源,若第三次再以歸藏強渡,縱能醒來,境界必跌,且樹中界域,十不存一。若非如此,區區詭族侵襲,古某捏手可滅,又何須李道友出手!”
言罷,古兮信手一招,萬界祖樹虛影微型顯現,道樹于清輝主干之中,隱約可見密密麻麻的灰黑紋路,如毒蛇般盤繞,散發出腐朽、破滅的氣息。
“此乃‘劫滅之痕’,深入本座道樹歲輪之中,如附骨之疽,難以祛除。老道試過萬千法門,皆無法將其煉化。”古兮一臉熱切地看著李牧:“直至……見到李道友的混沌道樹。”
“混沌大道,包羅萬有,演化無窮,可納萬源于一體。若能將老道這‘歸藏’道源與你的‘混沌納源’之能相結合,或可……以混沌為爐,煉化劫滅之痕,同時吸納這源層中沉積的萬道殘骸,反哺己身,重塑道基!”
李牧心神大震,此刻終于明白了古兮庇護自己千年的真正圖謀,不只是想要借混沌道樹渡劫,更想借混沌大道之力,煉化自身道基中的劫滅之痕,甚至……吞噬這源層中無數祖樹殘骸,補全自身!
古兮見李牧神色變幻,坦然道:“李道友,不必驚慌,老道不會對你不利,今日于你坦言,便是將性命道途,皆系于你身。你若愿助老道,待劫滅過后,老道所修道蘊,無數紀元積累的底蘊,皆可與你共享。浩土林海,你我并立為尊,亦無不可。”
“哦!”李牧一臉戒備地看著古兮,若不是煉化了玄冥的殘念,他還真信了古兮這番肺腑之言了。
見李牧面上的嚴肅的戒備之色,古兮溫潤笑意迅速斂去,化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李道友……”古兮嘆了口氣,提醒道:“你何須如此提防老道?你自啟靈界微末時以靈植筑基,歷諸界征戰,融秩序、納詭異、明心念,終至合道,經歷重重劫難,步步生死,你所修混沌大道的過程又豈能瞞過古某?你自本座萬載之中誕生,我亦將你看做子孫,若要對你不利,早早便出手了!”
古兮凝視李牧的雙目,認真道:“混沌包羅萬有,演化無窮。此道之強,亦險之極,古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都未能觸及此道,足見此道之艱難!然,李道友卻能以五千年之齡,于混沌中證得此大道,可謂萬古獨一份,古某自不會妄圖謀奪此等道則!”
古兮話鋒一轉,看著李牧坦言道:“若老道真存歹念,欲奪舍吞噬…,呵呵,李道友以為,古某不能在你大道未成之前進行謀奪?亦或,李道友真能毫無滯礙地承載古某的‘歸藏’真意?”
說到這里,古兮繼續道:“強行為之,必引道源沖撞,混沌道果或可勉強吸納,然,其中兇險,足以令老道道基損毀,境界跌落,道果不存、得不償失,老道活了這般歲月,豈會不知大道自有定數之理?”
聞言,李牧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沒有回復,眸中混沌靈窩緩旋,周身灰蒙道韻稍顯平和,不過未全然松懈。
古兮所言,確有道理,他能修成混沌大道,其中機緣非常人所能窺得。
“那前輩究竟意欲何為?”李牧沉默許久,看著古兮探究地問。
古兮神色一肅,鄭重道:“老道所求十分簡單,希望能與李道友深入合作,道途互證,生死相托。”
聞言,李牧微微一怔,不知其意。
古兮微微一笑,看向四周無盡灰白石塊示意道:“劫滅之威,你我皆知,歸藏之道,如龜縮硬殼,茍延殘喘,終非長久;混沌納源,似巨鯨吞海,然,海有盡時,鯨有力竭;若能將二者相合——以你混沌為洪爐,熔煉萬道殘骸,汲取潰散源炁;以我歸藏為秘匣,封存精華、沉淀糟粕、撫平狂暴。待潮汐沖擊最烈之時,護住核心本源不散……如此循環往復,生生不息,或可于劫滅中辟出一方‘不墜凈土’,甚至……借劫力錘煉,使你我道基更上層樓!”
李牧眉梢微蹙,不解道:“還請前輩明示!”
古兮目光炙熱地看著李牧,提議道:“你我互換一道核心道源,容對方參悟,老道這‘歸藏道源’,經歷兩次大劫,侵染劫痕,蘊兩次渡劫之秘,于時空封存、本源沉淀、災厄規避之法,對道友應對滅劫潮汐、穩固界域,大有裨益。而李道友的‘混沌道源’,包容演化之真意,或可助老道窺見煉化劫痕、乃至吸納源層殘骸的一線契機。”
“你我互換道源參悟?各有所得,李道友不知意下如何!”古兮看著李牧,緊張地問。
李牧心神微動。此乃修士間極高層次的信任之舉。
道源乃合道根本,內蘊大道真意,互參道源,即是向對方敞開自身道途最深奧秘,獲益極大,風險亦是極高;若對方心存邪念,或參悟有所得,引發道途沖突,后果不堪設想。
李牧凝神看著古兮,對方眼神澄澈,氣機平和,身后祖樹虛影在清輝中巍然矗立,自有一股萬古沉凝之氣,若拒絕恐怕免不了生一番事端。
對方所提,又是李牧當下之所需,初入合道之境,對于劫滅大周期所知尚淺,古兮的渡劫經驗,恰是他最缺之物,混沌大道欲臻圓滿,亦需汲取萬道菁華,歸藏道源歷經大劫沉淀,或能補全混沌“包容”中所缺的“封存”與“沉淀”之道源。
認真思慮再三,李牧看著古兮,正式回應道:“前輩之議,李某愿試。然,混沌大道深邃莫測,演化無常,前輩參悟之時,若覺艱澀難明,或有所惑,皆屬大道常態,晚輩無法保證必有所得。”
聞言,古兮面色舒展,大喜道:“自然!道途求索,各憑緣法,老道只求一觀混沌真容,成與不成,皆無怨懟。”
言罷,古兮右手凝結一道古樸道印,印成剎那,身后祖樹虛影主干深處,一個青色光團緩緩剝離而出,拳頭大小,承載著一方世界之重,悠悠浮現而出。
“此乃老道一道‘歸藏道源’,請李道友收好。”古兮伸手虛遞,看著李牧示意道。
下一刻,那個散發萬物歸藏、沉寂萬古道韻的青色光團迎面緩緩飛來。
李牧不敢怠慢,雙手指訣,身后混沌道樹浮現,簌簌搖曳,枝頭鴻蒙道果光華流轉,一團灰蒙混沌之氣自果核分離。
“此乃李某混沌道源。”李牧將氣旋推向古兮。
很快,兩團道源于空中交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