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一步踏入星衍道臺。
剎那間,天地倒轉,萬象皆虛。
腳下道臺玉面如水波蕩漾開來,頭頂光海垂落如瀑,化作“天幕”,四周,九顆星辰骸骨虛影輪轉,投下扭曲變形的光影。
“李道友,古道友,請入臺。”
東道主-浩天道祖笑著招呼,道音縹緲。
李牧、古兮從善如流,步入道臺,于道臺的兩處空位盤坐虛空,相鄰而坐。
浩天道祖看著李牧,開口直奔主題道:“劫滅周期迫近,浩土林海億兆生靈懸于一線。混沌道樹,有納萬源、維循環之能,乃應劫關鍵,本座提議將此樹移至星衍大陣核心,以九星骸骨為基,萬象星衍陣為輔,供諸祖共參其道韻,共煉其樞紐之能。如此,方可將此樹納源之效發揮至極致,惠及林海諸域。”
話音方落,東側雷衍道祖周身紫電驟亮。
“浩天道友所言極是!”雷衍道祖聲如雷霆,看著李牧贊同道:“混沌道樹初成,道基尚嫩,正需萬道滋養淬煉。置于星衍大陣核心,受諸祖道韻日夜沖刷,方可加速成長,早成氣候。李道友,此乃為浩土大計,你當以大局為重。”
青元道祖面帶微笑,委婉諫言道:“雷衍道友性急了,星衍大陣煞氣過重,混沌道樹終究是草木之屬,初生嬌嫩,恐難承雷霆日夜淬煉。依妾身之見,不若請李道友移步我青域,青域生機最盛,萬靈祥和,妾身以生機本源溫養道樹,輔以‘萬木同春’大陣,可保道樹根基不受損,徐徐圖之,待其枝葉豐茂,再議樞紐之位不遲。”
青元道祖話音一落,場中眾道祖神色各異,氣氛驟凝。
潮元道祖面色沉凝,似在思索此策;熒鴻道祖睜開雙目,眸光在李牧與古兮之間流轉;游光道祖目光落在浩天道祖,雷衍道祖臉上,觀察他們的反應,夜厭道祖耷拉的眼皮下,一絲幽光閃過。
諸祖沒有附和,也無人反駁,顯然都在觀望,看著李牧、古兮,等待他們的反應。
古兮面上溫潤笑意不變,清輝道韻自然蕩開,沉聲反駁:“浩天道友、青元道友之策不妥!”
“混沌大道自有其路,李道友之道樹,扎根于沃土,生長于本源,其道韻演化、根須延伸,皆與所處地脈源炁渾然一體。強行移栽,縱有萬般呵護,亦是斷其根基,傷其道源,此非助其成長,實乃損其根本。”
古兮停頓片刻,繼續道:“且,混沌納源之能,在于包容演化,若被動受哺,置于大陣核心,受萬道強行灌注,恐擾其自身演化節奏;移入青域,縱有生機溫養,失了浩土源炁之渾厚駁雜,反局限其道途。此等做法,無異于揠苗助長,或令混沌道樹失了那份包羅萬象、自衍天機的真意。”
古兮所言在理,他的話一落,道臺上陷入短暫沉寂。
片刻之后,浩天道祖突然發聲,語氣沉重道:“古兮道友護道之心,本座理解,然,劫滅潮汐不等人。混沌道樹成長再快,三千年光陰,又能臻至何等境界?若無諸祖道韻助力,無星衍大陣推演加速,任其自然生長,恐難在大劫來臨前擔當重任,屆時,浩土林海缺失關鍵一環,億兆界域崩塌,此等因果,誰來承擔?”
此言誅心,直接將李牧與“祖林存亡”捆縛一處,逼其表態。
雷衍道祖怒瞪古兮,厲聲道:“古兮老道,你處處維護,莫非是想獨吞混沌道樹之利?李道友,今日星衍臺上,諸祖共議,便是要定個章程,你若識大體,便該主擔重任,若一味固守私利,罔顧浩土眾祖,便是與林海諸域為敵!”
話音未落,雷衍道祖周身雷霆道域爆發,萬千紫色電蛇狂舞,化作一道湮滅雷龍虛影,盤旋道臺上空,死死盯住李牧,恐怖的毀滅道意如實質般壓下。
“雷衍!你敢在星衍臺上動手?”古兮冷聲呵斥,身后道樹浮現,抵住雷龍,化生道韻逆轉為“湮靈”之力。
兩股巔峰道祖的道域對撼,道臺劇震,九星骸骨虛影明滅不定,萬象星衍大陣自發運轉,道紋層層亮起,穩住這方空間。
青元道祖微微蹙眉,身周碧光蕩漾,溫聲勸諫道:“二位道友,何須動怒?星衍道臺,當以理服人!”
浩天道祖端坐不動,周身星輝大放,將波及至身前的道韻余波盡數吞沒,目光始終落在李牧身上,似在等待他的抉擇。
潮元、熒鴻、游光、夜厭四位道祖,各展手段護持,目光閃爍,顯然樂見古兮與雷衍沖突,以窺虛實。
李牧置身于道域碰撞的中心,混沌道樹顯露,將狂暴雷意,歸藏道韻吸納,護持自身,望著那尊湮滅雷龍,掃過諸祖各異的神色,心念百轉。
古兮的維護在預料之中,然,其態度之強硬,不惜與雷衍道祖正面沖突,令李牧越發搞不清他的真實目的。
浩天以大勢壓人,雷衍以力逼人,青元以柔纏人……諸祖所求,無非是混沌道樹的掌控權,或至少是主導權。
……
李牧沉吟片刻,看著雷衍道祖問:“雷衍道友這是要李某立誓?承諾在劫滅潮汐來臨時,以混沌道樹為樞紐,為諸位道友之道域提供庇護,維系源炁循環?”
雷衍道祖冷哼一聲,確認道:“不錯!混沌道樹既有納源之能,該擔此重任。你需立下大道誓約,言明劫時當無私庇護諸域,不得偏倚,不得以樞紐之位要挾,索取過分代價。如此,諸祖方可放心,容你道樹繼續成長。”
青元道祖笑著接話:“大道誓約,牽動本源,最是公正。李道友若肯立誓,妾身這青域溫養之議,亦可作罷,畢竟,劫難當頭,同心協力方為正理。”
浩天道祖微微頷首:“立誓以示公心,可安諸域之慮。李道友若愿為之,星衍大陣核心之位,亦可再議。”
道臺上諸祖目光齊聚李牧,等待他的回應。
古兮眉頭緊鎖,向李牧傳音道:“李道友,切莫輕易立誓!大道誓約牽連深遠,一旦立下,劫臨之時便需依言而行,縱有萬般變故亦不得違逆。彼輩所求,是要將你與混沌道樹綁死在‘庇護諸域’之責上,屆時你道樹成長所需資糧、演化所需空間,皆受制于此誓,道途必將受阻!”
李牧一陣默然。
他何嘗不知大道誓約的厲害,此誓以大道本源為憑,一旦立下,大劫降臨之時若違,輕則道心蒙塵、境界跌落,重則引來大道反噬、道基崩毀。
諸祖這是要以浩土大義為名,行捆綁鉗制之實。
然,若不立誓,今日恐難善了。雷衍道祖敢撕破臉皮動手,浩天道祖、青元道祖步步緊逼,其余四祖態度不離其左。
古兮獨自一人,終難敵眾。一味強硬拒絕,只會提前引爆沖突,于己不利。
李牧眸光漸深,心念百轉,一個模糊的念頭自道心深處升起:“歸藏……封存、沉淀、避世……”
李牧思定之后,看著眾道祖沉聲道:“諸位道友心系浩土祖林,李某感佩。”
“混沌大道確實具有納源之能,于劫滅潮汐中或可助益諸域,此乃天道賦予之責,李某不敢推辭。”
古兮面色微變,立即傳音阻止。
李牧恍若未覺,繼續道:“然,大道誓約,關乎本源,不可輕立。李某有一折中之策,請諸位道友參詳。”
聞言,現場眾位道祖目光齊齊一凝,聚焦李牧。
“李道友,請說!”浩天道祖連忙示意。
李牧點頭道:“星衍道臺乃浩天道友以星辰骸骨,浩土源炁鑄成,內蘊萬象星衍大陣,可推演天機,共鳴萬道。李某愿以此臺為憑,應允—劫滅潮汐來臨前三百載,李某將開放混沌道樹三成根須,借星衍大陣之能,與自愿相連之道域構建‘源炁循環通道’。”
“此通道僅用于劫時疏導、平衡潰散源炁,維系循環不絕。平日各自修行,互不干涉,混沌道樹不移栽,不專屬任何一域,扎根原處,依自身節奏成長。至于劫時具體庇護范圍、源炁分配比例,可依各道域出力多寡、與大陣連接深淺,屆時再行商定。”
言罷,李牧看向浩天道祖,繼續道:“浩天道友執掌星衍大陣,于連接、疏導之事最為精通,可為主持。如此,既免去立誓之苛,亦能實際應對劫難,且保留混沌道樹自主之機,諸位道友以為如何?”
李牧話音一落,現場眾道祖神色變幻,急速權衡此議利弊。
不立大道誓約,便無法約束李牧,然,他答應開放三成根須連接大陣,大劫發生之際確可得實際庇護;混沌道樹不移栽,諸祖難以獨占其利,免去一家獨大之憂;浩天主掌連接事宜,無形中得一分權柄……
雷衍道祖眉頭緊鎖,紫電在眸中竄動,不滿此議未將李牧拿捏。
青元道祖笑容微淡,眸光在李牧與浩天之間流轉,似在揣測二人是否有暗中默契。
浩天道祖沉吟片刻,點頭贊道:“李道友此議……倒也務實。星衍大陣確可助益源炁疏導連接。然,三成根須是否足夠?大劫降臨之際源炁潰散何等狂暴,若無足夠納源之能,恐難維系多域循環。”
李牧如實回答:“三千載后,李某之道樹,當非今日氣象。三成根須,屆時足以牽引相當范疇之潰散源炁。若諸位道友仍覺不足,可各自以本命道源加固通道,或于各自道域布設輔助陣法,分擔壓力,混沌道樹為樞紐,終非唯一依仗,諸域自身亦需盡力。”
潮元道祖出聲質問:“連接大陣,開放根須……李道友如何保證,劫時不會突然切斷聯系,或偏袒某一方?”
李牧轉頭看他,凝聲道:“潮元道友所慮,李某可在此承諾——劫時源炁循環通道一旦建立,除非通道本身崩毀,或相連之道域主動切斷,否則李某不會單方面中止。至于偏袒……”
李牧微微一頓,再道:“星衍大陣之內,源炁流轉皆有軌跡可循,浩天道友執掌大陣,諸位道友皆可監察。且,混沌納源,在于包容平衡,若刻意偏倚,反損道樹自身循環,李某豈會行此損人不利己之事?”
游光道祖飽含深意地看了李牧一眼,淡笑道:“空口無憑。”
李牧頷首:“可錄于‘星衍玉冊’,以道韻烙印為憑,存于大陣核心。如此,諸位道友隨時可查證。”
聞言,眾道祖再度沉默,彼此目光交匯,傳念不絕,商議激烈。
古兮面色稍緩,李牧此議,看似讓步,實則以“開放部分根須”換取“不立誓、不移栽”之自主,將具體權責推至劫前再議,預留三千年周旋之機,將浩天拉入局中主持,分散了矛頭,確是以退為進之策。
雷衍道祖忽地冷笑:“說得輕巧!若你三千載后道樹成長未如預期,或中途道基受損,無力履行今日之議,又當如何?”
李牧迎上雷衍道祖的目光,面色一冷:“那便請雷衍道友,屆時另尋他法,或……親自來試李某之道樹,是否仍堪樞紐之任。”
雷衍道祖眉頭一皺,紫電雙瞳驟縮,周身雷霆轟鳴,似要發作。
“雷衍道友,勿急!”浩天道祖連忙出聲制止。
雷衍道祖瞪了李牧一眼,冷哼一聲,停止發難。
浩天道祖深深看了李牧一眼,贊揚道:“李道友之議,兼顧現實與長遠,可為一時之策。諸位道友,若無疑義,便可錄于星衍玉冊,暫定此約。”
青元道祖眸光流轉,輕笑道:“本座無異議,只是,三千年間,李道友道樹成長,我等總需有所關切,不若定期于星衍臺共議進展,互通有無?”
此議看似關懷,實則是要定期監察,防止李牧脫離掌控。
李牧沉默片刻,點頭道:“這個好解決,每五百載可于此臺一會,自見分曉,各位意下如何!”
李牧此話一出,道臺氣機凝結如汞,眾道祖神色不一。
雷衍道祖激烈反駁道:“五百載一議?變數太大,期間若發生變故,我等難不成還要苦等?此法虛浮無根,絕對不行!”
“雷衍道友此言過激。李道友愿錄道韻于星衍玉冊,已顯誠意。五百載光陰雖長,然,混沌道樹成長非朝夕之功,定期共議,反可免去猜疑。”古兮接口笑道。
“老身倒覺……雷衍所慮不無道理。劫滅周期迫在眉睫,三千載,彈指即過。若五百載后方知進展不順,補救已然遲了。不若……李道友每百載便顯化一縷混沌道源于此臺,供諸道友共參其生長境況。”夜厭道祖出聲道。
“百年,太過頻繁,影響李道友閉關!大劫在即,混沌道祖何時能成?”古兮嗤笑道。
……
一時間,眾道祖爭議不休,氣氛熱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