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國停好車上樓,推開家門,脫下外套掛在門后,換了拖鞋,走到沙發旁,在沈清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客廳里一時陷入沉默。周敏看著丈夫嚴肅的臉色,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示意她別緊張。
沈建國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目光落在女兒臉上:“清清,剛才在車上,你說那個寧世磊是漢江省人,怎么去漢東見他父母了?”
這個問題他剛才在車上就想問,但礙于在開車,不方便深究。現在到家了,該弄清楚的必須弄清楚。
沈清坐直身體,認真地回答:“寧世磊家是漢江省人,但他父母現在在漢東工作。他爸爸是漢江人,后來工作調動去了漢東。”
“在漢東工作?”沈建國的眉頭微皺,“做什么工作?什么職務?”
這個問題沈清知道躲不過去,但她還是盡量說得委婉:“在省委工作,具體什么職務……我也沒細問。”
“沒細問?”沈建國的眼神銳利起來,“你去見他父母,連人家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清清,這不是小事,你不能糊里糊涂的。”
周敏在一旁幫腔道:“清清,你爸說得對。對方父母是做什么的,這很重要。倒不是說咱們要看人下菜碟,但了解清楚總是好的。”
沈清知道瞞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不大,但清晰地說道:“寧世磊的爸爸叫寧方遠。”
“寧方遠?”沈建國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深了,“哪個寧方遠?”
在體制內工作這么多年,沈建國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漢江政壇上,曾經有一個叫寧方遠的干部,后來調到魔都,現在又去了漢東……但那位的身份太高了,高到他不敢輕易聯想。
“我知道一個寧方遠,”沈建國的聲音有些干澀,“可那是……大佬。”
周敏在一旁聽得云里霧里:“什么大佬?你們在說什么?”
沈清看著父親凝重的表情,知道他已經猜到了。她輕聲說:“就是……咱們漢江省清遠市之前的市委書記,寧方遠。”
“清遠市的上任市委書記不叫寧方遠啊。”周敏努力回憶著,“我記得好像是姓李……”
沈建國擺擺手,打斷了妻子的話:“不是上任,是上上任。寧方遠在清遠市當市委書記是五年前的事了,后來調到魔都任副市長,再后來……現在是漢東省的省長。”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說完,他抬起頭,目光緊緊鎖定女兒:“清清,你告訴我,是這個人嗎?”
沈清點了點頭,補充道:“我昨天晚上查了寧叔叔的履歷,確實是從清遠市市委書記調任魔都,后來到漢東任常務副省長,省長的。”
“省長?!”周敏的聲音陡然升高,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清清,你……你不會遇到騙子了吧?省長家的兒子,怎么會……”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省長家的公子,怎么會看上他們這樣普通家庭的女兒?
沈清苦笑著搖頭:“媽,怎么會是騙子。我去的是省委家屬院,2號別墅。而且昨天晚上吃完飯,送我回酒店的車是漢A00002,那是省長的專車。”
這些細節一擺出來,周敏頓時啞口無言。她雖然不在體制內,但作為醫生,也接觸過不少干部家屬,知道這些信息意味著什么。省委家屬院、2號別墅、00002車牌……這些不可能造假。
客廳里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沈建國手里的煙已經燒到了煙蒂,但他渾然不覺,直到燙到了手指,才猛地回過神,將煙蒂摁滅在煙灰缸里。
他重新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客廳里繚繞,將他的表情籠罩得有些模糊。
“省長……正部級……”沈建國喃喃自語,語氣復雜,“我沈建國,一個正處級的副區長,女兒找了個正部級的家庭做親家……”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是喜是憂,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和壓力。
周敏看著丈夫的表情,心中涌起一陣不安:“建國,你怎么了?這不是好事嗎?清清能找到這么優秀的男朋友……”
“好事?”沈建國苦笑一聲,看向妻子,“當然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省長的兒媳婦……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
但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喜悅,反而充滿了憂慮。
“寧方遠這個人,在漢江省政壇,確實是個傳奇。”沈建國緩緩說道,“他是寧州人,今年才四十九歲,就已經是漢東的省長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周敏搖搖頭,她對政治不了解。
“這意味著,他還有很長的政治生命。”沈建國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按常規,一屆省長五年,一屆省委書記五年,到時候他才五十九歲。以他的能力和背景,未來未必不可能走到最上面。”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清清,嫁給他的兒子,表面風光無限,但你要明白,這意味著你將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里沒有普通人的生活,沒有簡單的親情,有的只是錯綜復雜的官場關系、人際往來、利益糾葛。”
沈清認真聽著,這些她其實已經有所體會。昨晚在寧家的幾個小時,雖然寧方遠和王悅對她很客氣,但她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距離感和審視的目光。
“爸,我知道。”沈清輕聲說,“但這些我都考慮過。世磊他……他對我很好,他爸媽也很開明,沒有因為家庭背景就看不起我。”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后沒有。”沈建國的話很直白,“清清,你要明白,像寧家這樣的家庭,選兒媳婦的標準是很高的。他們可能會接受你,但也會對你有很多要求。你的言行舉止,你的家庭背景,甚至你未來的職業發展,都可能被放在放大鏡下審視。”
周敏聽著丈夫的話,也漸漸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她握住女兒的手,眼中滿是擔憂:“清清,你爸說得對。咱們家就是普通家庭,你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會不會因為門不當戶不對,被人瞧不起?”
“媽,不會的。”沈清堅定地說,“世磊不是那種人。而且他爸媽也不是那種勢利的人。昨天晚上,他媽媽還拉著我的手,說讓我以后常去家里玩。”
“那是客氣話。”沈建國一針見血,“官場上的人,最擅長的就是表面客氣。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他掐滅了第二支煙,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地看著女兒:“清清,爸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老實回答。”
“您問。”
“第一,寧世磊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家對你有什么期望或者要求?”
沈清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就是普通地見面,問了我的學習情況,未來的打算,沒有提什么特別的要求。”
“第二,寧方遠有沒有問過家里的事?比如我的工作,你媽的工作?”
“問了。”沈清如實回答,“我都照實說了。寧叔叔還說我媽當醫生辛苦,讓我多關心媽媽。”
沈建國點點頭,繼續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寧世磊有沒有跟你提過,他們家在政治上有哪些關系?有沒有什么特別要避諱或者注意的地方?”
這個問題讓沈清愣住了。她仔細回憶,發現寧世磊確實很少提及家族的政治關系,更多的是談他自己的學習和未來的職業規劃。
“沒有。”她搖搖頭,“世磊很少說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