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剛蒙蒙亮,祁同偉便已起身。一夜的思慮并未帶來多少倦意,反而讓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決絕的冷冽。他給秘書打了電話,聲音平穩而簡短:“我今天有重要私事要處理,不去辦公室了。所有工作電話轉接到我手機上,緊急事務隨時匯報。”
放下電話,他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裝,沒有叫司機,也沒有動用那輛標志性的專車,而是從車庫里開出了另一輛掛著普通牌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SUV。他知道,這次去見梁棟,必須低調,不能留下任何官方的痕跡。
發動機低沉地轟鳴一聲,車子駛出小區,很快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然后拐上通往鄰省的高速公路。這是一段漫長的旅程,需要穿越數百公里的距離。祁同偉獨自駕駛著,車窗外的景色從城市的輪廓逐漸變為蕭瑟的冬季原野,又再次被沿途的城鎮所替代。他幾乎沒有休息,只是在服務區短暫停留補充了水分和食物。六七個小時的車程,足夠他將昨晚高育良的指點,以及自已準備好的說辭,在腦海中反復推演、打磨,直到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每一處語氣停頓都計算到位。
下午時分,車子終于駛入了梁棟主政的這座城市。這是一座經濟發達、充滿活力的地級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祁同偉沒有驚動任何人,按照導航找到了一家位于老城區、環境清幽、私密性極好的高檔茶舍。停好車后,他看了看時間,然后拿出手機,撥通了梁棟的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傳來梁棟那帶著官腔、略顯低沉的聲音:“喂?”
“梁棟,是我,祁同偉。”祁同偉的聲音平靜無波,“我現在在你市里。方便的話,出來見一面,有些事,當面說清楚比較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三秒,似乎有些意外祁同偉會親自過來,但隨即,梁棟的聲音恢復了常態,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哦?同偉省長親自駕臨?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接待。你在哪里?”
“不用麻煩。XX茶舍,三樓‘聽雨軒’包間。我等你。”祁同偉報出地點,語氣不容置疑,然后直接掛斷了電話。他不需要客套,今天也不是來敘舊或求和的。
大約四十分鐘后,茶舍樓下傳來了汽車聲。祁同偉坐在包間里,透過竹簾的縫隙,看到梁棟那輛掛著市委一號車牌的奧迪A6停在了門口,梁棟獨自下車,對司機擺了擺手,然后快步走進了茶舍。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身形微胖,面色沉郁,上樓時腳步有些重。
包間的門被推開,梁棟走了進來,反手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他看到端坐在茶案后、已經泡好一壺茶的祁同偉,臉上擠出一絲不太自然的笑容:“同偉省長,這么遠跑過來,辛苦了。”
“坐吧,梁書記。”祁同偉沒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位置,語氣平淡,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題,“時間寶貴,我就直說了。”
梁棟在他對面坐下,臉上那點笑容也收斂了,目光審視著祁同偉。
祁同偉端起面前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聲音清晰而冷靜:“你之前電話里提的那個條件,讓我幫你運作副部。我明確告訴你,不可能。”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般直射梁棟:“我這個副省長是怎么來的,背后付出了什么,遇到了多少阻力,你梁棟在官場這么多年,就算不清楚全部細節,也應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我這個位置,尚且如履薄冰,戰戰兢兢。讓我去跨省、跨系統,運作一個年齡到杠、優勢不顯的干部上副部?別說我沒有那個能量和資源,就算我有,成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而且風險極高,一旦出事,就是萬劫不復。這種不切實際的要求,以后不必再提了。”
這番話,祁同偉說得毫不留情,直接撕破了梁棟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也點明了兩者之間現實能量和處境的巨大差距。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仗梁家鼻息的“祁同偉”,而是手握實權、自有根基的“祁副省長”。
梁棟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祁同偉說的是事實,他無從辯駁。他自已何嘗不知道希望渺茫?只是不甘心,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順便也拿捏一下祁同偉。此刻被祁同偉毫不客氣地戳破,他胸口堵著一股悶氣,卻也冷靜了幾分,知道這條路確實走不通。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沉聲問:“那你想怎么辦?總不能一句‘不可能’,就想把我姐、把我們梁家甩開吧?”
祁同偉見他態度有所軟化,知道第一擊已經奏效。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依舊緊盯著梁棟,說出了準備好的交換條件:“梁棟,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打打殺殺、你死我活,對誰都沒好處。我祁同偉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梁老當年的情分,我一直記著。”
他話鋒一轉:“這樣,我給你一個更實際、對梁家未來更有好處的承諾。你和梁衡那邊,年紀都差不多了,仕途基本定型。但是,梁家的下一代,外甥們,應該還有幾個正在成長,或者剛步入仕途的吧?”
梁棟眼神微動,沒有否認。
祁同偉繼續道:“在我能力范圍之內,不違反原則的前提下,我可以適當關注、扶持一下梁家的下一代。比如,在漢東省內的合適崗位,或者通過其他可靠的關系,幫他們解決從正處到副廳的坎。如果有特別出色的,未來運作到正廳,也不是不能考慮。這比你那個虛無縹緲的副部夢,要現實得多,也更有延續性。梁老的香火,需要的是后繼有人,而不是一個即將到點退休、可能也坐不穩的副部虛名。”
這個提議,確實擊中了梁棟內心的另一個軟肋,家族傳承。他自已上不去,但如果能確保梁家下一代有人能起來,也算是為家族做了貢獻,對得起父親。他臉色稍緩,但顯然并不完全滿足,帶著一絲挑剔和試探:“就這樣?同偉省長,你這承諾,有點空啊。具體怎么操作?能保證到什么程度?”
祁同偉看著他眼中那點貪婪和不甘,心中最后一點耐心也耗盡了。他知道,不下點猛藥,梁棟是不會徹底死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