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萬里黃沙如金。
熱浪扭曲著遠處的景象，沙丘連綿起伏，宛如凝固的怒濤。偶爾有風掠過，卷起細碎的沙粒，在空中織成一片朦朧的金霧。
沙粒滾燙，赤足踏上去，怕是頃刻間就要燎出泡來。
在這片死寂的荒漠中，有一道身影踏空而行。
彭臻手持“洞玄鏡”，鏡面如水，倒映著天地間靈氣的流動。
這件一百零八重禁制的偵查法器，能照見一切法力殘留，即便是最細微的靈氣波動，也逃不過它的探查。
此刻，鏡中清晰映照出一道筆直的金色流光，如箭矢般刺向西北——那是明心飛遁的軌跡。
“朱雀掛帥！“
彭臻手掐法訣，周身騰起赤紅烈焰。
白虎金煞凝為筋骨，玄武真水化作經脈，青龍木氣轉為引信，最終盡數歸入朱雀火行。
在這灼熱荒漠中，《四象天罡功》朱雀火遁的威力更勝平日三分，火云遁速又快了三成。
追逐持續了一天一夜。
次日正午時分，遠處沙丘上突然綻放出耀目佛光，宛如烈日墜入黃沙。
彭臻猛然止住遁光，眉頭緊鎖——護法金剛竟毫不掩飾地顯露金身？
“若是埋伏，豈會如此招搖？“
他袖中滑出兩只蜥蜴傀儡，鱗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傀儡躥過滾燙的沙地，很快將所見景象傳回：十二歲的小沙彌面色慘白地倒在金剛懷中，干裂的嘴唇滲出絲絲血跡。
彭臻摩挲著腰間“先災“銅錢，三枚古錢寂靜無聲，意味著沒有致命危險。
識海中，那縷得自明心的天龍之氣仍在云團中游弋，遲遲未能化龍。
“終究是差了些火候……“
彭臻輕嘆一聲，喚出靈獸袋中的蜃龍。這小獸初現時不過巴掌大，晶瑩如玉；落地便化作三丈長的暗金巨獸。
彭臻將洞玄鏡、海囊等物盡數存入蜃龍口中，只留一壺清水。
待蜃龍遁入沙中，彭臻整了整衣袍走向佛光。
護法金剛法相怒目而視，卻因宿主昏迷無法行動。
他蹲下身，小心扳開明心緊咬的牙關，將清水緩緩灌入。
甘冽的清水觸及唇瓣時，明心干裂的嘴唇本能地顫動。
彭臻托著他的后頸，小心地將壺口傾斜。
第一滴水珠滲入唇縫，明心喉結無意識地滾動，卻因昏迷無法吞咽，清水順著嘴角滑落，在沙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彭臻皺了皺眉，指尖凝起一縷青氣，輕輕點在他喉間穴位。
明心喉頭微動，終于有了吞咽反應。水流漸漸順暢地涌入，起初只是細流，而后變成汩汩奔涌。
“慢些……“彭臻控制著水流速度，看著明心蒼白的臉色漸漸有了生氣。
水入腹中，明心枯竭的經脈如久旱逢甘霖。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這是法力開始自行運轉的征兆。
彭臻注意到，他僧衣下瘦弱的胸膛起伏逐漸明顯，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變得綿長。
約莫一刻鐘后，明心的眼皮輕輕顫動。他的睫毛上還沾著沙粒，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光。當那雙澄澈的眼眸終于睜開時，瞳孔中還殘留著脫水的渾濁，但很快恢復了清明。
“我……欠你一條命?！懊餍牡穆曇麸@得極為虛弱。
他試圖撐起身子，手臂卻不住顫抖，又跌回金剛法相的臂彎中。
彭臻取出第二壺水遞過去：“潤潤喉再說?！?/p>
明心這次能自己握住水壺了。
他的手指關節發白，顯是用盡了全力。水流過喉管時，他忍不住發出滿足的嘆息，喉間的灼燒感終于緩解。
隨著水分補充，他皮膚上龜裂的紋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這是佛門金身自愈的特征。
當第三壺水飲盡，明心終于能盤膝坐正。他雙手結印，周身泛起淡淡金芒，顯然是在調息理氣。彭臻耐心等待，看著沙漠的熱風拂動小和尚的僧衣，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軀——這具轉世之身，確實太過孱弱。
約莫半個時辰后，明心長舒一口氣，眼中神光內斂，已然恢復了幾分氣力。他看向彭臻，目光復雜：“除了天蒼龍眼菩提，你要什么？“
彭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三枚銅錢：“我想悟道青龍?！?/p>
明心沉默片刻：“你既然是道門修士，便應該知道道不可傳，只能自悟?！?/p>
聞言彭臻面露不甘：“這么說，我沒有辦法悟到青龍?！?/p>
“那也不盡然……”明心搖頭解釋道：“我之前在你的識海之中渡入了一縷天龍之氣，雖然未能助你悟道青龍，但已經在你的識海生根，你只需尋一處木靈充沛之地，日夜打坐，相信過不了多久就能自悟?！?/p>
“原來如此，多謝前輩?！迸碚槊嫔幌脖f道。
明心指尖輕撫天蒼龍眼菩提，青玉般的珠串在陽光下泛著微光：“你的無相傀儡術，師承何人？“
彭臻袖中滑出半截木偶手臂，指節處的梵文若隱若現：“十年前蒙云石前輩指點，可惜只得皮毛?！?/p>
“《無相傀儡術》……“明心目光悠遠，似在追憶，“本是脫胎于佛門《造世經》?！八鋈徊⒅笧楣P，在沙地上勾畫起來。沙粒無風自動，竟凝成三十六天罡星圖。
彭臻瞳孔驟縮，急忙取出玉簡。
只見明心指尖金光流轉，沙地上的星圖不斷變幻：“天有三十六相，地有七十二相……你若不結合天地之相根本無法真正理解《造世經》……“
“《造世經》雖為佛門經典，但其實道門也有典藏，這本書流傳極廣，你不愁找不到……只是別人都把這本書當做雜書，很少有人知道這是佛門秘典……你若觀書有悟，便可以魔道血煉之術為骨，佛門嗔怒相為魂……鑄造與佛門護法金剛相同的魔道傀儡?！?/p>
彭臻的玉簡已燙得灼手，卻不敢漏記一字。
這種元嬰后期老祖當面提點的機會，這才是難得的機緣！
比起“天蒼龍眼菩提”更為珍貴。
“護法魔傀……“明心虛弱地收起了法訣，“若煉成，不輸金剛。“
彭臻突然行跪拜大禮：“晚輩彭臻，此前化名陸道全，實非得已?！?/p>
明心微微頷首：“貧僧玄苦，這一世……就叫明心罷?！?/p>
沙地突然隆起，一只蜥蜴傀儡鉆出，將儲物袋放在明心腳邊。袋口微敞，露出里面碼放整齊的水囊和靈果。
“七日份水糧。“彭臻起身時，袖中又滑出一枚青銅羅盤，“此物能指綠洲方位?！?/p>
明心沒有推辭，只是望著遠方沙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p>
“前輩，保重！“彭臻起身抱拳，隨后化作一道火光遁去。
……
云渺洲，東海之濱。
晨霧繚繞間，箭竹山莊的飛檐若隱若現。雖不見海，卻聞得咸濕的海風穿林打葉，在翠竹間流轉不息。
忽見天邊一道青色流光破空而來，如游龍般劃過天際，穩穩落在山莊正門的青石階前。
遁光散去，現出一位青袍修士的身影。
他腰間三枚青銅古錢微微晃動，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玄光。
“恭迎族長回莊！“
家族子弟紛紛行禮，神色恭敬。
彭臻神色淡然，他邁步前行，所過之處，族中子弟紛紛垂首行禮，無人敢直視其面容。
正堂前，一位拄著青竹杖的跛腳修士早已恭候多時。
見彭臻走近，當即躬身行禮：“兄長離莊五月，族中諸事均已處置妥當。“
彭臻目光如電，在彭英飛身上一掃而過。見他氣息沉穩，眼中精光內斂，顯是這半載時光并未荒廢修行。
微微頷首道：“有勞了。不過我尚需閉關數載，族中事務仍要勞你代掌。“
彭英飛聞言，竹杖不自覺地在地上輕點三下，面露難色：“這個...兄長明鑒，小弟近來修煉正值緊要關頭……“
“讓小虎來干如何？“彭臻突然問道。
彭英飛眼中精光一閃，竹杖“啪“地敲在青石板上：“這可是兄長說的！那我這就讓那小子來當這個代族長！“
“你若覺得合適，便讓他試試。“彭臻淡淡道，“不過你需從旁輔佐。待我出關后，便將族長之位正式傳于小虎?！?/p>
“好！“彭英飛喜形于色，手中竹杖竟因激動而微微震顫。
這半年來處理族務，確實耽誤了他不少修行功夫。
彭臻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后山禁地掠去。
所過之處，滿山箭竹無風自動，發出沙沙聲響，似在恭迎主人歸來。
后山山坡，千頃碧竹如海。
彭臻負手立于竹海中央，足下青玉臺泛著瑩瑩微光。
他指尖輕點虛空，七十二道陣旗自袖中飛出，按照周天之數插入地面。
霎時間，整片竹林無風自動，濃郁的乙木靈氣化作實質般的青霧，在陣法牽引下緩緩流轉。
“青龍掛帥，諸靈為輔！“
一聲清喝，彭臻雙手結出玄奧法印。
只見西方白芒、北方黑水、南方赤炎三色靈光自他天靈升起，在陣法運轉下盡數轉化為東方青木之氣。
無數翠竹的枝葉上凝結出晶瑩的露珠，每一滴都蘊含著精純的乙木精華。
盤坐青玉臺上，彭臻閉目入定。
識海深處，那縷得自明心的天龍之氣如游龍般翻騰不息。
隨著周天運轉，他漸入空靈之境，恍惚間似見自己乘龍直上九霄，穿梭于云海之間。
忽有一日，當晨曦初露時。
彭臻的識海突然劇烈震蕩，原本混沌的云氣中，一道龍影驟然清晰。
那青龍鱗爪飛揚，在云海中時隱時現，每一次翻騰都引得外界竹林沙沙作響。
青玉臺四周，無數竹葉自發盤旋而起，化作一條葉龍環繞護法。
半年光陰，彈指即逝。
這日彭臻再入空靈之境，在這靈境空間。
東方青龍踏云長吟，南方朱雀浴火而舞，北方玄武負天而行。
四象唯缺白虎，終是遺憾。
不過此刻三象齊聚，形貌俱全，已將彭臻筑基中期的境界錘煉得固若金湯。
明心所言數年之功，彭臻僅僅閉關半年便已經成功悟道青龍。
九天云氣，不僅孕育雷霆，也能孕育青龍，加上天龍之氣，自然順理成章。
……
后山竹林，晨露未晞。
彭臻盤坐于青玉臺上，四周七十二盞青銅古燈按照周天星辰排列，燈芯燃燒著東海鮫人油，散發出淡淡的龍涎香氣。
回顧半年前，尋找佛子之行，陣道法器四象印被毀，魔道傀儡“地火衛”更是被摧毀成殘渣。
“值得。“
二字輕吐，卻見整片竹林驟然翻涌。
彭臻天靈之上一道青龍虛影沖天而起，龍須飄舞間帶起漫天靈霧。
能夠彌補道基不足比什么都值得。
當然他的收獲還不止于此……
彭臻從海囊中取出一本泛黃古籍，《造世經》三個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明滅不定。
書頁邊緣的磨損痕跡顯示此書已被翻閱千萬遍，卻依然散發著千年雷擊木制成的封皮特有的檀香。
這是家族長老彭子峰從崇德派藏書閣取來，為了防止謄抄錯了，他不僅找了最老的版本，而且還與其他地方的謄抄版本進行了校對，以確保《造世經》這一部佛門經典沒有任何錯漏。
彭臻緩緩翻頁，細細詳讀……
“佛祖割肉喂鷹……“
彭臻修長的手指劃過那些看似平常的佛門典故，眼中卻倒映出三十六天罡星圖。
別人看的是故事，而他看的是修行之法。
當他讀到“大鵬金翅鳥吞食佛祖“時，忽然并指為劍，在虛空中勾勒出七十二地煞方位。指尖過處，空氣發出裂帛般的聲響，經文字跡竟在光影交錯間重組，化作三千六百道金色符文懸浮空中，每一道符文都暗合《無相傀儡術》的關節構造。
“原來如此！“
他猛然長身而起，素白道袍無風自動。
袖中飛出十二具形態各異的傀儡殘骸，在《造世經》暗藏的法訣牽引下，這些殘骸竟如活物般自行組合。天地靈氣瘋狂灌注，漸漸化作一尊三頭六臂的護法金剛虛影。
金剛怒目圓睜，左面呈慈悲相，右面顯猙獰容，周身纏繞著青紅黑三色靈光——正是青龍之木、朱雀之火、玄武之水的本源之力。
彭臻參悟了三種道之心象，無論修行什么道法，都能不自覺地將其運用而出。
正所謂一通百通……
接著《玄煉魔功》的書頁無風翻動，無數血色魔紋如毒蛇般攀上金剛身軀，與金色佛光交織成詭異的暗紫色紋路。
這正是他苦思的“佛魔相濟“之道——以佛門金剛為體，以魔道血煉為用。
竹林深處，一片蘊靈竹葉飄然落下。
彭臻信手接住竹葉，指節輕撫葉脈間的靈紋。
這株千年靈竹每歲只落一葉，不知不覺間，竟已積了七片落葉。
自己參悟《造世經》竟然已經七年了……
“兄長?！吧砗髠鱽砬謇实穆曇簟?/p>
彭臻轉身，只見彭英飛凌空而立，青竹杖在腳下泛著瑩瑩靈光。
這位家族最年輕的筑基期修士，一襲青衣隨風輕揚，絲毫看不出殘疾。
彭英飛竹杖輕點，身形如落葉般輕盈飄至彭臻面前，竹杖在石地上發出清脆的“嗒“聲。
“家炎那孩子已在洞府閉關沖擊筑基，想必不日便成?！八加铋g帶著幾分憂慮，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竹杖上纏繞的靈紋，“只是......山下探子出入頻繁，落星灣的魔崽子們已經將山莊圍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