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沒走,他倚靠在木屋外。
他聽著屋內的哭聲若有若無的傳來,想做些什么,卻又發現什么都做不了。無力的頹喪感讓人憤怒,陸北憤怒自己于將一個母親已經犧牲的消息告訴一個孩子,在父親犧牲時對方年少不知世事,現在他已經知曉人事,并且十分聰慧。
從未做過父親,陸北也不知道如何做好一位父親,抗聯鮮有人成為父親,年輕人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件事,為數不多的幾位成為父親的年輕人選擇將這件事交給在他們眼中,被對方視為‘父親’的陸北。
他是抗聯的孩子,是抗聯戰士,但他只是一個孩子。
可以說是遭受此生最大挫敗,陸北看了一眼屋內蒙頭痛哭的木墩,他站在門外劃燃火柴,火柴頭摩擦的聲音響起。蒙頭哭泣的聲音小了些許,陸北用這樣的方式表達,示意自己并沒有走。
我們熱血勇敢,堅強無畏并且悍不畏死,不懼風霜雪寒。
但顯然,我們缺乏一位充滿人生閱歷年老者的指引,缺乏有人告訴自己該如何做好一名父親。
我們年輕,不懂該如何做好一名父親,年輕讓我們勇敢無畏,也讓我們在處理人生麻煩事時畏手畏腳,不知該如何去安撫。
我們見慣生死,卻也充滿身邊人在經歷生死離別時的無措,我們成年人可以故作輕松,一邊又一邊告訴自己見過太多死人,可不知道如何去對付一個孩子。
一個比他稍大的孩子拿出珍藏的糖果,想要用此安撫一位素未謀面的弟弟;而一個年輕人只能站在門外,用沉默和自責來陪伴。
在前半生陸北對于父親的記憶同樣模糊,于腦海中只存在早出晚歸的背影,以及每逢工薪日時遞給母親的鈔票,在那一輩人眼中,保證孩子能夠衣食無憂,健康成長就是父親的責任。
這也導致陸北所經歷的人生讓他手足無措,他不懂如何成為一名父親。
直到夜幕完全黯淡下來,金大姐和幾位婦女團的同志來給傷員送飯,照料飲食起居,見到木墩把頭悶在被子里痛哭流涕,而門外的陸北像根樁子傻呆。
任憑幾人如何安撫,想讓木墩和自己說幾句話,可對方的回答就只有一句話。
他累了,想休息。
金大姐將陸北扯到一旁的樹林子里,詢問來龍去脈,平日里總是有著發泄不完精力的木墩為什么會這樣。
“他母親犧牲了,顧大姐犧牲了~~~”
從金大姐的錯愕表情中不難看出,對方也并不知曉這件事。
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一位失去母親的孩子,此刻天涯同路人。
抹著淚,金大姐走進病房將倔強的木墩抱入懷中,這是陸北一輩子都不會做的事情,也羞于去做的事情,哭聲從一個人變為兩個人。
陸北抬頭看向幽邃黑暗的天空,一陣夜風吹拂,在那夜風中不僅有口琴聲,還有一道樸實的女聲。
我的嫂子比我更早犧牲在戰場,我也即將奔赴戰場。
父親犧牲在戰場,母親也犧牲在戰場,這些讓人害怕,更讓人不寒而栗的是他們那消瘦的孩子也在這戰場之中。
······
回到休息的木屋。
他見到馮志剛拿著裝地圖的牛皮筒走來,兩人撞面,沒等對方開口,陸北就開口罵。
“這惡心事你們怎么不做,是故意的吧,我哪兒得罪你們了?”
馮志剛左右看了眼,用手電筒照了照四周確定只有自己一個人,顯然陸北在說他。
“咋的了,吃槍藥了?”
無比憤怒的陸北說:“是故意讓我出丑,我連老婆TMD都沒有,怎么知道帶孩子。你當爹了,咋不去說,非得讓我去,就我好欺負是吧?
你們都當過爹,就我沒有,非得讓我去說!”
“小點聲,好好說。”
“我不!我就不,老子就要罵!”
從未見過陸北生氣,馮志剛第一次見陸北生氣,他知道說的是什么事。
世間紅塵剪不斷,四大皆空皆非空。
馮志剛不說話,也不打岔,而陸北等著他說話,手電筒的昏暗燈光照射下,陸北瞅了幾眼之后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面對一位官僚出身的家伙,對方有很多種手段來應對,最善于解決這種一氣之下的沖動。
吵鬧聲引起屋內眾人的注意力,陳雷將眾人趕進去,前來詢問到底發生什么事,為什么剛才還是好好的,只是出去一下就變成這樣。
知道自己理缺加無事生非,陸北低聲道歉:“對不起。”
“明天早上八點來總指揮部開會。”
“是!”
馮志剛聲音略帶嘶啞:“我們想當爹,做夢都想,我們有孩子不假,可我們也沒當幾天啊!”
說罷,對方就離開了。
陸北蹲在火盆旁烤火,橘紅色的火光照耀在他臉龐上,也難以讓冷峻的臉龐柔和下來。本以為‘勝券在握’的事情卻弄得狼狽逃竄,陸北以為很容易,那些人也覺得很容易,找個親近的人說幾句,對方就能抱著自己哭。
人難懂就一件事——真假。
假的父親當不了真,對方也沒有一頭扎進自己懷中尋求安慰,年少的孩子已經懂事,不愿吐露過多的心聲去耽誤別人做事。
陳雷蹲在身旁扒拉丟在火盆里的土豆:“來一半不?”
“謝了。”陸北沒有拒絕。
品嘗香糯的烤土豆,陸北發現大家其實都是一樣的。驢馬同群,陸北和那些當過父親的人差不多,他們當過父親,但也沒當上幾天。
只不過是為了想要更好安撫一個孩子,弄巧成拙般造成現在的樣子。
戰爭中有金戈鐵馬,有兒女情長,有生離死別。
徒然,一切金戈鐵馬、兒女情長、生離死別均不萬事如人意,帶著老天造化弄人的苦楚。
時代是英雄的時代,生活是人民的生活。
木屋之外的天空上繁星如塵,可屋內的陸北恐懼無限,戰爭在無時無刻吞噬一切,可你又不能全然放棄。
我們用盡一切去遐想該如何做好一位父親、母親,人生‘啪’的下給你一巴掌,將你從夢境中打醒,當人在徒然中無奈去面臨。
父親、母親、孩子的身份顯眼卻也不切實際,我們從未做過真正的父親,也未做過母親,孩子也從未能夠在父母親懷中嬉笑撒嬌。
我們身上最明顯的身份是戰士。
是只言片語中,參謀長馮志剛帶著意猶未盡的奢望,徒有虛名的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