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純粹的狐假虎威,但張召新更愿意將其稱之為一次完美的里應外合。
而且,眼下這個視頻公布的時間點也十分微妙。
在第四輪談判開始前二十四小時,龍夏亮出了底牌之一。
龍夏在告訴雄鷹部落,也告訴所有在東海有利益關聯的國家:游戲規則,從今天起,將由龍夏重新定義。
與此同時,龍夏的互聯網,陷入了狂歡的海洋。
但與之前的照片事件不同,評論區不再只是“牛逼”“威武”之類的夸贊,大量有關技術討論成規模的出現。
無數軍事博主以及自媒體對龍夏發布的視頻翻過來覆過去的反復觀看。
這樣的情景不僅僅出現在龍夏的互聯網上,全世界的博主都在絞盡腦汁的分析這個視頻。
電磁炮的射程和威力、核反應堆的功率、艦載機的型號猜測、可能的部署位置……
無數相關的猜測成了從民間到互聯網上,無數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無他,只因這是全世界第一個將電磁炮這種原先只存在于科幻作品當中的武器應用在現實當中的艦船。
根本沒人能想到,龍夏居然是全世界第一個將這種技術軍事化的部落。
一個全新技術的出現本身就會引發全世界的關注,更何況是龍夏這個此前在西方國家的各路媒體的宣傳之下,一直以落后愚昧的面目示人的部落?
與此同時,在這一切喧囂之外,龍夏外交部例行記者會上,面對十幾家外媒同時追問的問題,龍夏負責人的回答極為官方。
“請問,這一艦隊的形成,是不是意味著……”
“難道龍夏不擔心這會引發新一輪的軍備競賽嗎?”
“這是否意味著龍夏要……”
……
“該編隊是我國為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保障海洋權益而建造的常規國防裝備……”
“海試是該艦建造過程中的正常安排,龍夏始終奉行防御性國防政策,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龍夏軍隊的發展壯大是世界和平力量的壯大……”
標準,各種意義上的標準,標準到這番回答之中毫無信息量。
可偏偏正是這種“毫無信息量”,讓追問的記者們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
龍夏根本不屑于解釋,也不屑于安撫,甚至不屑于玩“戰略模糊”的游戲。
他們只是展示,然后沉默。
至于這艦隊建成之后會發揮出什么樣的作用,起到什么樣的效果,炮口對準哪個部落,會不會引發新一輪的軍備競賽……
龍夏連半分解釋的心情都沒有。
展示,本身就是最清晰的語言。
如果你想要和我進行軍備競賽,對此,龍夏的態度一直都是不相干。
你想怎么競爭怎么競爭,你想怎么發展就怎么發展,龍夏根本不會理會你的宣傳,他們只會按照自己的節奏發展。
任憑你有千萬種招式,我自巋然不動。
而且,現在的雄鷹部落到底還有沒有開啟新一輪軍備競賽的能力都不好說。
雄鷹部落早就已經親手把自己的熟練工人裁掉,再也沒有了復工的可能性。
這就是去工業化的結果,而且無法挽回。
第四輪談判卻沒有受到外界的影響,依舊準時開始。
張召新走進會議室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了一套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襯衫第一粒紐扣松開。
雄鷹部落的代表哈珀和東荒的代表加藤太郎已經就座。
即便他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但也并沒有任何人表現出任何不滿。
因為張召新并沒有遲到,是他們來早了。
由此可以看出,今時今日,早已不同往日。
若是放在幾百年前,只怕在這里等著的,只會是龍夏的外交官。
“張代表,”哈珀沒有寒暄,直接開口,聲音略帶著一絲沙啞,“在開始正式談判前,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他頓了頓,接著一字一句的說道。
“貴部落選擇在此時公開這個編隊,是否意在向本輪談判施加不當壓力?”
他身體前傾,試圖給張召新制造心理上的壓力。
只可惜,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這中外交場合下所運用的心理技巧顯得異常可笑。
張召新沒有理會哈珀,而是淡然坐下,示意助手倒茶。
直到青瓷茶杯放在面前,他才端起來,吹了吹浮葉,啜飲一口,緩緩放下。
“哈珀主任,”張召新淡淡的說道。
“我們的所有海試安排,都是早就已經制定好的工程計劃。”
“它與談判日程的巧合,只是巧合,不過……”
張召新微微一笑。
“國際政治中,我認為,巧合有時比計劃更能反映真實的態勢。您說呢?”
哈珀的嘴角扯動了一下,隨即又很快放下。
他想笑,但此刻,哈珀根本笑不出來。
“真實的態勢。”
哈珀緩慢的重復道。
“張代表,真實的態勢是,貴部落的軍事建設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改變地區平衡。”
“這支艦隊所代表的能力,讓許多國家感到深深的擔憂,我方認為,這支艦隊甚至可能會影響到地區和平!”
別管是否真的有影響,先扣上去一個大帽子再說。
“我方是否有權利認為,貴方有意開啟新一輪的軍備競賽,將全世界再度拖到戰爭的邊緣!”
張召新目光掃過雄鷹部落代表團每一位成員:“哈珀主任,貴國擁有十一艘核動力航母,在全球有數百個軍事基地,年國防預算超過八千億美元。”
“如果談論引發競賽,誰在先,誰在后,誰在主動,誰在應對……我想,應當不需要我額外說明吧?”
“更何況,戰爭邊緣……”
張召新嗤笑一聲。
“戰爭已經結束了,不是嗎?”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的氣流聲。
哈珀臉色鐵青,手指在桌下捏成了拳頭。
這套說法對于哈珀以及他背后的雄鷹部落來說,無異于徹頭徹尾的羞辱。
實際上張召新并沒有這樣的想法,他只是平靜的把事實說出來了而已。
只是有時候,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在這場由雄鷹部落攛掇發起的戰爭之中,雄鷹部落甚至沒來得及發揮作用,龍夏便以雷霆萬鈞之勢,快刀斬亂麻。
在整場戰爭當中,雄鷹部落就如同無能的丈夫一般,根本沒起到任何作用。
“所以我們今天坐在這里,”哈珀強行將話題拉回,“其目的是為了討論如何建立新的平衡,為了防止誤判和沖突,而不是為了比較誰的火炮更大。”
“這沒有任何意義。”
哈珀強行為自己挽尊。
實際上,如果輸掉的是龍夏,這幫人可不會坐在這里,這么心平氣和的和張召新談判。
哪怕對此不屑一顧,但張召新還是點頭。
“同意。”
“那么,我們從上次僵持的議題開始?賠償,以及軍事基地問題。”
“在此之前,”哈珀神色一正。
“我方有一個新的提議,猶豫考慮到近期局勢的變化,以及技術發展的新情況,我方建議將談判議題擴展。”
“例如……東海及周邊海域軍事行為準則。”
張召新眉頭一挑:“比如?”
“比如說,大型艦艇意外相遇時的通信規程……”
“最后,還有關鍵新型武器系統部署前的通報機制。”
“此舉也是為了避免出現誤會進而引發沖突,幾十年前的導彈危機我想大家都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可以說那一次,全世界都在毀滅的邊緣,這實在是太不明智了。”
狐貍尾巴露出來了。
張召新心中冷笑。
不要看哈珀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但前面的那么多基本上都是國際海軍慣例的老調。
他們真正的目的是最后一項!
如果同意他們的提議,那就意味著龍夏未來部署類似的艦隊,需要提前告知雄鷹部落。
真要打起來,龍夏肯定不會真的給對方通報自己的位置,這個提議完全就是面子工程。
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含義,卻并不簡單。
如果同意了對方的請求,那就意味著龍夏在對雄鷹部落示弱。
在自己家門口的海域出行還需要提前報備?哪里有這樣的說法!
雄鷹部落的航母編隊開到龍夏附近的海域的時候,什么時候通知過龍夏?
“新型武器系統的定義是什么?”
張召新沒有急著反駁,反而是不動聲色地繼續問。
“例如,艦載電磁炮、定向能武器、超高音速導彈平臺等,這些足以顯著改變區域力量平衡的系統我方認為都需要提前通報。”
哈珀神色不變,張召新卻是能從他的眼中看到一絲喜意。
“提前通報,這樣有助于我們互相建立信任,避免誤判,進而引發戰爭。”
張召新點點頭。
“不錯的提議。”
“但是……”
他話鋒一轉。
“那么,我認為,這個提議應該再擴大一些范圍。”
“比如,貴方的航母戰斗群離開本土之后,是否也需要向我方提前通知?”
張召新咧開嘴。
“以貴方的軍事實力,當你們的戰斗編隊離開本土,我方很難不懷疑貴方是否要發動進攻的目的。”
“這二者不可同日而語,完全是不相同的情況……”
“不,是相同的情況。”
張召新毫不留情的打斷他。
“安全是相互的,信任是對等的。”
“如果貴方要求我們在東海透明,那么貴方在整個西太平洋的軍事活動,是否也愿意同等透明?”
“比如核潛艇的巡航路線,戰略轟炸機的飛行計劃,還有貴方發起的網絡攻擊……”
哈珀臉色一黑。
如果說別的情報還在可以談判的范圍之內,那核潛艇就完全是雄鷹部落的逆鱗了。
或者說,核潛艇相關的信息,是任何一個國家都絕對不允許觸碰的逆鱗。
因為核潛艇是戰略核威懾的核心支柱,是核三位一體的關鍵一環!
核三位一體分別指的是陸基洲際導彈、空基戰略轟炸機、海基潛射導彈。
前兩者不必多說,不管是陸基洲際導彈還是空基戰略轟炸機,敵對國家都或多或少的有一點模糊的信息。
陸基洲際導彈可以被攔截,空基戰略轟炸機可以被防控系統摧毀。
但核潛艇不一樣。
因為其極為突出的隱蔽性和生存性,使得即便敵方發動先發制人的核打擊,摧毀了陸基和空基核力量,那么,隱蔽在大洋深處的戰略核潛艇,仍舊可以發動毀滅性反擊!
這種核威懾,是絕對不可逆的。
不要小看了核潛艇的威懾力,即便是如同半島這樣的小國,只要擁有了那么一兩艘核潛艇,也完全可以在談判的時候形成局部優勢。
至于為什么是談判的時候……相信我,你不會愿意看到核潛艇真正發揮作用的那一天的。
核潛艇就是一把刀,當我手中有刀的時候,不論你想要對我做什么事情,都需要考慮被我一刀砍廢的可能性。
也是正因為如此,各國的核潛艇的相關信息以及航行路線都是絕密。
任何試圖打探核潛艇相關信息的人都會被當成間諜,立馬控制起來!
除此之外,網絡攻擊也是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的事情。
雖然大家都知道每個部落都在其他國家進行間諜活動,攻擊對方的網絡,在對方的網絡世界帶節奏。
但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拿到明面上來說。
真要是談判到這個問題,那雙方的貿易往來還要不要進行?所謂的友誼又存在于哪里?
尤其是類似的消息擴散到民間,在輿論的裹挾之下,很難保證不會出現什么意外。
龍夏這種部落可以不在乎這種事情,但由選票控制的雄鷹部落政客可沒辦法不被某些無腦群體所裹挾。
哈珀的臉色一變,他根本沒有繼續討論下去的意思。
不管是核潛艇還是網絡攻擊,這些東西只要攤開了說,就根本沒辦法收住!
“張代表,您在模糊焦點。”哈珀的聲音冷了下來。
“是你在設置雙重標準。”張召新靠回椅背,神色放松,雙手交疊。
“也罷,既然貴方沒有任何誠意,那我們還是回到具體的、可操作的議題上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