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年,你還是個抱在云王懷里的娃娃,本王還逗過你,沒成想今日竟栽在了你的手里。”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自嘲。
“叔父當年在北疆,也曾護過百姓,為何如今要興兵犯境?乾州剛安定不久,百姓還沒過上幾天好日子?!?/p>
蘇夜沉默了片刻,才道。
“好日子?”
夜無痕冷笑一聲,眼神里多了幾分不甘。
“這天下,本就是弱肉強食!你蘇夜有蘇凱甚至如今你母親身后的儒家孟氏一脈幫你,有王向陽這樣的大將護你,自然能過好日子!”
“本王呢?玉州貧瘠,草原異族年年南下劫掠,如今大乾皇朝已經覆滅,玉州斷了后援,本王若不拿下乾州,再過兩年,夜煞軍怕是連飯都吃不上了!”
他越說越激動,胸口微微起伏,卻又被鐵鏈拽得一陣咳嗽,王向陽上前一步,想開口勸說,卻被蘇夜抬手攔住了。
“蘇夜,你倒是好福氣,王向陽這等罡氣極致的大將,天下難尋,本王輸給他,不冤?!?/p>
夜無痕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復下來,目光落在王向陽身上,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的贊嘆。
“當年孟薇收養他時,本王還以為只是個尋常武夫,沒成想,竟被她培養成了這般人物?!?/p>
“孟薇的眼光,向來毒辣。”
他頓了頓,又道。
蘇夜沒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瑾瑜,本王知道,如今說這些,你未必信,但有件事,本王還是得提醒你——西方的大凌皇朝,劉邦、劉秀、劉裕三兄弟麾下,有個叫‘天蒼?!膽鹕??!?/p>
“那人一身修為,也是罡氣極致,甚至就曾經在天武大陸之上威名赫赫的玄無觴都被他輕易擊敗,實力未必比王向陽差?!?/p>
夜無痕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囁嚅著開口。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沒有了敵意,反而多了幾分純粹的提醒——或許是念著與云王的舊情,或許是不想看到蘇夜栽在別人手里。
蘇夜聞言,眉頭微挑,他麾下的羅網如今在他的大力支持之下,遍布大乾與大雍皇朝之地,大凌皇朝自然也有設計,甚至“天蒼?!边@個人他了解的估計比夜無痕還深。
“多謝叔父提醒。”
不過如今夜無痕既然能良心發現給自己提個醒,蘇夜看向夜無痕,口中的語氣也緩和了幾分。
“不必謝我,”
夜無痕搖了搖頭,眼神又黯淡下來。
“你打算如何處置本王?殺了我,以儆效尤?”
他頓了頓,又道。
“叔父是父親的舊識,當年也曾對我有過照拂,我若殺你,于情于理都說不過去?!?/p>
蘇夜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道。
“去備一輛馬車,不用上枷鐐,再找件厚衣裳給夜叔父披上——北疆天冷,別凍著了?!?/p>
他轉頭對親兵道。
按戰場規矩,處置被俘的諸侯,若是不殺,大多會押送至腹地看管,蘇夜此舉,顯然是有了主意。
“你……不殺我?”
夜無痕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蘇夜會這么處置他。
“殺你容易,可玉州的百姓還需要安撫?!?/p>
蘇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我打算把你押去云州,交給父親處置,將來若是攻略玉州,有你這個‘夜王’在,或許能少些流血——畢竟,玉州的百姓,大多還是認你這個舊主的。”
這話點破了蘇夜的心思——活著的夜無痕,比死了的夜無痕更有用。
玉州是夜煞軍的根基,百姓對夜王仍有敬畏,若是將來蘇夜要取玉州,讓夜無痕出面安撫,能省去不少麻煩。
“也好,落在你們父子二人手里,總比落在別的諸侯甚至是那些草原蠻子手里強。”
夜無痕聽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兩名親兵上前,解開了夜無痕的鐐銬,又遞過一件厚棉袍,夜無痕接過棉袍,慢慢穿上,動作間帶著幾分無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陽武關的城墻,這里曾是他夢想開始的地方,如今卻成了他的敗亡之地。
“押下去吧,路上好生照看,別讓他受委屈?!?/p>
蘇夜對親兵吩咐道,親兵應了聲,帶著夜無痕轉身離去。
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蘇夜輕輕嘆了口氣——這天下,終究是不饒人的。
“主公,這樣處置,最為妥當。”
王向陽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畢竟是昔日的大乾三大異姓王之一,甚至曾經在面對大乾皇朝皇室的壓迫的時候,三大異姓王不止一次共同進退,夜王與云王蘇凱之間的關系也是亦敵亦友。
雖然如今兵戎相見,但是夜無痕既然已經敗亡,麾下夜煞軍精銳盡去,自然沒必要對他趕盡殺絕,壓回云州之后,日后進軍玉州的時候,說不定還會有意外收獲。
隨著夜無痕的身影消失在城門拐角后,蘇夜收回目光,拍了拍王向陽的胳膊、
“走,咱們進關瞧瞧,這陽武關守得辛苦,也該好好看看咱們守住的疆土?!?/p>
王向陽應了聲,側身引著蘇夜往關內走,廉頗和尉遲恭緊隨其后。
剛踏入城門洞,一股混雜著草木灰與泥土的氣息便撲面而——這是戰后修補城墻時,黃泥與稻草混合的味道。
按北境守城的舊例,城墻破損后需用“糯米灰漿”加急修補,可戰時物資緊張,陽武關的士兵們只能用黃泥混合稻草替代,雖不如糯米灰漿堅固,卻也能暫時堵住缺口,待后續再做加固。
關內的街道上,幾名民夫正推著獨輪車往城墻方向去,車上裝著磚塊與木料,車把手上還掛著半塊干硬的麥餅——這是守城士兵分下來的口糧,民夫們幫著修繕城墻,便能領到些許吃食。
見蘇夜一行人過來,民夫們紛紛停下腳步,拱手行禮,眼神里滿是敬畏。
蘇夜笑著點頭致意,目光掃過街道兩側,只見不少房屋的屋頂還留著箭簇的痕跡,有的院墻被投石機砸出了大洞,卻已用木板臨時擋上,透著股劫后余生的煙火氣。
“能在十萬大軍圍攻下撐這么久,向陽你和弟兄們確實不容易?!?/p>
蘇夜走到一處破損的箭樓下,伸手摸了摸殘留的箭桿,那箭桿是夜煞軍常用的楊木材質,頂端的鐵鏃早已生銹。
“北疆這仗,算是暫時畫上句號了,不過現在叔寶(秦瓊字)還帶著羽林軍主力在半路上趕呢,咱們這兒倒先把夜無痕收拾了,等他到了,怕是要懊惱沒趕上硬仗。”
隨后他又轉頭看向遠處的城樓,語氣輕松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