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城中鐘樓上的趙匡胤扶著斑駁的木質欄桿,玄色戰甲上的血漬早已凝成暗褐色,與欄桿上的裂紋纏在一起,分不清是甲胄的銹跡還是人命的痕跡。
他低頭望著街巷里纏斗的人影,揮舞的彎刀與長刀在日光下劃出細碎的光,巷戰的嘶吼聲順著風勢爬上來,混著火油燃燒的焦糊味、鮮血的腥甜。
呼延平在北大街的火墻后嘶吼,石守信在南大街的店鋪間輾轉,那些他親手提拔的將領、親手訓練的士兵,正一個個倒在青石板路上,像被風吹落的枯葉,無聲無息,又慘烈至極。
就在這時,身后的樓梯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趙匡胤的汗毛瞬間豎起,多年征戰的本能讓他猛地轉身,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道黑白交織的身影。
來人一襲繡著玄鳥紋樣的勁裝,左黑右白,腰間懸著兩柄黑白之劍,刀鞘上的紋路如同蛛網,隱隱泛著寒光,面容藏在陰影里,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
周身的氣息冷得像冰,不是蒙古草原的酷寒,而是那種浸透骨髓的、屬于死亡的寂靜,與之前羅網六劍奴如出一轍,卻又多了幾分獨屬于上位者的威壓。
“羅網?”
趙匡胤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握著彎刀的手沒有絲毫放松。
不久前御虜關外六劍奴的凌厲至今還刻在他的腦海里,那些如同鬼魅的身影,殺人如割草,此刻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后,由不得他不警惕。
來人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指尖夾著一枚血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扭曲的“翦”字,在日光下泛著妖異的紅光。
“羅網天字號殺手,黑白玄翦。”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
“奉藍統領之命,來傳一句話。”
趙匡胤瞳孔微縮,天字號殺手?他下意識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住冰冷的欄桿,目光死死盯著黑白玄翦。
可黑白玄翦就那樣站在那里,如同雕塑一般,氣息收斂得無影無蹤,若不是親眼所見,幾乎要以為他只是一道虛影。
“藍渡壽統領?”
趙匡胤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讓你傳什么話?”
黑白玄翦指尖一彈,血色令牌化作一道紅光,直奔趙匡胤面門。
趙匡胤下意識地側身閃避,令牌卻擦著他的耳畔飛過,釘在了身后的欄桿上,深深嵌入木頭之中,令牌上的血色紋路瞬間亮起,像是活了過來。
“乾州援軍已至豐州城后,蒙古游騎正在外圍游弋,還請趙將軍打開后城門接應,。”
黑白玄翦的聲音依舊平淡。
“援軍?”
趙匡胤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睛瞬間亮了,連日來的絕望與壓抑,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道光劈開了裂縫,他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的是真的?蘇夜真的派援軍來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黑白玄翦。
“國公大人從不做無的放矢之事,后城門守軍已被蒙古暗哨滲透,若想順利接應,需派親信將領親自前往,肅清暗哨,方能開門。”
黑白玄翦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淡淡道。
“提豐乃罡氣極致,紅云老祖與多寶道人雖能牽制,卻難持久,援軍之中,自有能與提豐抗衡之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匡胤緊握的彎刀。
“能與提豐抗衡之人……”
趙匡胤喃喃自語,腦海里瞬間閃過一道金燦燦的身影。
此前陽武關外,王向陽那道身著光之帝皇戰甲,手持帝皇戰戟,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的身影浮現在他心頭,他麾下排得上號的武將高懷德、安重榮等猛將在他面前連一招都走不過,那如同神祇般的戰力,至今仍是他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
那是一種絕對的力量壓制,一種讓人望而生畏、甚至生不出反抗之心的強悍。
提豐固然恐怖,風暴戰矛所向披靡,罡氣極致的威壓幾乎讓人窒息。
可王向陽呢?那位被稱作“至尊至圣”的存在,同樣是罡氣極致,甚至比提豐更勝一籌。
若是援軍之中有王向陽……趙匡胤的心臟狂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涌上心頭,連日來的疲憊與絕望瞬間消散了大半。
“王審琦!”
他猛地轉身,朝著樓梯口大喊,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
片刻后,一道魁梧的身影快步沖上鐘樓,正是趙匡胤麾下的親信大將王審琦。
“將軍?”
王審琦單膝跪地。
“你立刻率領五百靜塞軍,前往后城門!”
“乾州援軍已到城外,蒙古人在后門設了暗哨,你帶人肅清暗哨,打開后城門,務必接應援軍入城!”
趙匡胤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激動。
“援軍?將軍,是真的?”
王審琦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
“這是羅網天字號殺手親自傳來的消息,絕無虛假!記住,務必小心,蒙古暗哨狡猾得很,不可大意!一旦打開城門,讓援軍盡快入城,直奔城頭,牽制提豐!”
趙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謝閣下傳話,這份恩情,趙匡胤記下了。”
他轉頭看向黑白玄翦。
黑白玄翦沒有回應,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飄到欄桿邊,血色令牌自動從木頭中飛出,落回他手中。
“援軍入城后,羅網自會配合行事。”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鐘樓的陰影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白殘影,片刻后便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
羅網的情報網絡,從來都是無孔不入,不久前提豐帶著海德拉、思漢飛等人抵達蒙古大營的那一刻,隱藏在大營附近的羅網暗哨便已經將消息傳了出去。
一只帶著血色信筒的鴿子,在夜色中劃破長空,朝著豐州城不遠處的一處村莊方向飛去,信筒里的情報,是用特殊的墨汁書寫,遇水不化,見血方顯。
羅網統領藍渡壽收到情報時,秦瓊與應龍正率領一萬羽林精騎朝著豐州城急速前進,隨后藍渡壽親自策馬趕到援軍大營,將那封血色加急情報遞到了秦瓊手中。
“秦將軍,應龍大人,蒙古大營突現罡氣極致強者,名喚提豐,手持風暴戰矛,戰力恐怖。”
藍渡壽的聲音低沉。
“豐州城已被蒙古大軍圍攻多日,城頭防線岌岌可危,紅云老祖與多寶道人兩位供奉雖已趕到,但恐怕只能勉強牽制提豐,豐州城告急!”
秦瓊接過情報,借著營寨里的火光展開,隨后眉頭緊鎖,看向身旁的應龍。
“提豐?他怎么會這么快就到達豐州城的?羅網不是說提豐率領的主力部隊距離豐州城還有一段距離嗎?”
秦瓊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
“到了就到了。”
應龍接過情報,快速掃了一眼,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只是淡淡道。
“應龍將軍自然是不懼,可豐州城當中的趙匡胤所部若正面遇上提豐,恐怕難以抵擋。”
“如今豐州城告急,趙匡胤撐不了多久,我們這一萬羽林精騎雖已星夜兼程,可趕到豐州城至少還需一日,若是等我們趕到,豐州城已經破了,那一切都晚了。”
秦瓊苦笑一聲。
“秦將軍,你率大軍繼續趕路,我獨自一人先行,星夜兼程,爭取在明日天亮前抵達豐州城,纏住提豐。”
應龍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豐州城的方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應龍將軍你一人先行?”
秦瓊一愣。
“如今我們多等一刻,豐州城就多一分危險,趙匡胤麾下的士兵,就多一分傷亡,我先行一步,纏住提豐,為大軍趕到爭取時間。”
應龍他手中的長槍輕輕一抖,槍尖發出一陣龍吟般的嗡鳴。
秦瓊看了一眼應龍,知道他心意已決,應龍的性格向來是說一不二,而且以他的實力,孤身一人確實有能力沖破蒙古封鎖。
“既然如此,應龍將軍務必小心!”
“我會讓將士們加快速度,爭取早日與你匯合。”
秦瓊點了點頭。
“無需擔心。”
應龍翻身上馬,拍了拍馬背,胯下的異種龍馬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
“豐州城,我一人足以保住!”
話音未落,應龍雙腿一夾馬腹,異種龍馬如同離弦之箭般沖出隊伍,朝著豐州城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