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一連五天都沒去上朝,躲過了御史臺最猛烈的一波火力。
他是能躲,可他的鄉黨不行。
呂惠卿攜手司馬光,專門成立了兩個稽查單位,清查王黨成員過去十年的政績考評以及升遷手續。
一片又一片的江南三路官員在哀嚎中倒下。
很多人,已經開始掛印辭官,乘船南下。少數還抱有希望,來相府求告,也被王雱給攆走。
老王頭上敷著毛巾,長唉短嘆,提起筆,半天卻寫不了一個字。
才不到一旬的時間,他鬢邊的白發,已經快蓋住了黑色。
墻外傳來一陣陣歌聲,似乎帶有一些哀怨凄苦之色,他叫來夫人詢問,夫人又叫下人去打探。
聲音離得有些遠,大概是因為朝廷把他家附近設成了禁區,老百姓不能靠近的緣故。
過了一會,下人回報。
是一條街之外,司馬康組織了一群閑漢在唱《石壕吏》。
“....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
司馬康是在罵街啊,蘇軾那邊搞了個有宋以來的天字第一號大案,說是關聯被告,還要起訴三司、政事堂和官家。
石壕吏,說的不就是王黨,指的不就是自己么。
唉...,可惜啊,現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做多錯多,動彈不得,如同被困在泥潭里的老牛。
五代十國之后,想當官,當四品以上的治世之臣,那就必須先當圣人。
誰讓五代十國期間,滿天下都是亂臣賊子呢。
不把自己收拾干凈,打扮清白,趙官家才不放心把一州一路的權力交給你。
順著這條路,他走了三十年,靠著江南三路數萬鄉黨的吹捧,坐上了大宋第一活圣人的寶座。
本以為靠此名望,高屋建瓴,揮斥天下,大業十年可成。
拜相才六個月啊,怎么就到了如此地步,成了天怒人怨的國賊。
是該離去了么,難道汴京官民的驅逐聲勢,還沒有讓自己看清局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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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弼的莊園里,李長安吃著瓜果,乘著涼風,一遍又一遍的演算著沈括給出來的答案。
雖然他還沒有對外宣布恢復健康,重新公開活動,但對內已經逐步正?;?。
沈括還有些拘謹,啃著甜瓜的樣子非常優雅。
蘇邁跟個餓死鬼投胎似的,抓起來甜的就往嘴里送,也不怕噎死。
他身邊的一個大孩子拿著手帕,像關懷智障一樣,不時的幫他擦嘴擦手。
“你?....”
李長安還是不敢置信,“你們為了測量聲速,居然自己制定了一套時間單位,還重新校準了一尺的長度?”
他不理解,古人這么猛么?
沈括如今修成神光內斂,一副大師模樣,再不是之前趕考那種要踏平東京文壇的架勢。
“也參照了司天監的諸多量器和想法,至于時間刻度,我以滴漏兩滴間隔,稱為一個滴答。以蘇邁拿回來的齒輪重新校準,將一個滴答分成百份,每份稱為一秒。經過三千次測量取均值,如今就是這個速度。”
每滴答,聲音在夏季的汴梁空中走一千二百三十六尺,又三寸六分。
經過李長安的主觀判斷,司天監的精密滴漏,差不多就是后世的一秒。
根據記憶,古代的銅壺滴漏,一刻鐘接近十四分三十秒。司天監的一刻鐘,水滴正好滴八百八十滴。
“實驗數據可以復現么?”
沈括不是蘇軾和錢韋明,聽見生硬的造詞,會張嘴回懟或者詢問解釋。
他很驕傲,直接用自己的大腦硬解。
實驗,實證演算;數據,可整理成記錄的檔案;復現,重復出現。懂,不就是能不能別人也做出來么!
“其中三百次數據,正是司天監和工部同仁所測,結果相差無幾!”
沈括除了用兒子沈塘的湊整法,也完善了李長安提供的齒輪計時器的精確計量法。
經過兩者測量對比,聲速確實就是如此。
“好,明日我稟明富相公,在南熏門城墻上為你嵌一塊石碑。正式宣告,聲速已經被我宋人第一個測出來啦?!?/p>
沈括不懂李長安為何如此興奮,還要大費周章的立什么石碑。
他只是來要實驗經費的,測量聲速之后,他有了個新的目標,想開發出一系列用來測速的工具。
把天下所有的速度,包括光的速度,也重新勘定一遍。
做這些事沒有產出,沒有冤大頭愿意出錢,他只能指望眼前這個“校長”。
聽了沈括的要求,李長安大筆一揮,直接批了三千貫。
“回去組建一個研究所吧,再找些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攀登科學的山峰。我再找人向朝廷申請,每年多追加三千貫的經費。以后好好研究,我一定讓你當上科學界的圣人?!?/p>
圣人?
沈括暈暈乎乎的走了,能當圣人,還考個屁的科舉,給帝王打工,能比直接探究萬物至理還高貴么!
老子有如此天賦,要是蠅營狗茍當一小官,豈不是為天下笑。
沈括走后,李長安立即提筆作文,寫了一篇《圣人真偽論》。
當然,仍舊是不文不白,文采欠佳,猶如開蒙不久的小童生。
不過他現在有秘書,富弼給的嫁妝里就有書辦,叫過來重新潤色就是了。
王安石,你要當圣人,那我就給你找七個八個的對手,驗驗你的成色。
熙寧二年七月初九,鄭國公,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大宋首相富弼上奏:宋人沈括率先完成了對聲音速度的精準測量,此為大宋為文明正統之顯證,應昭告天下,傳于鄰邦小國,以為震懾。
官家趙頊派工部勘驗成果,回報屬實。
于是下旨特拔沈括為寶文閣待制,準其進館查閱文獻典籍,并賞御前侍講職位,便于溝通司天監與匠作監等處。
御街勒石刻碑,彰顯功績。
沈括聽了李長安的勸,言稱只要在距離南熏門一千二百三十六尺,又三寸六分立一塊方尖碑就可以,無需刻字。
到時候人站在碑前,看著南熏門,就可以感受到一滴答聲音走過的距離。
趙頊大喜,這玩的太有格調了,比什么要求冊封或者旌表的,更有個性。
所有人都以為,這只是很普通的一次“祥瑞”。
直到第二天,他們看見滿街在傳播的《圣人真偽論》,一下子就明白了劍之所指。
圣人者,
為天地立心,即尋求天地至理,探求萬物變化之根要,使人去蒙昧而就文明;
為生民立命,即為人類創造福祉,使人愈加健康、安全、自由、幸福,讓普通人活的也有生命的樂趣;
為往圣繼絕學,即繼承和發揚前人智慧,拓展知識之邊界,使文明之火生生不息;
為萬世開太平,即建立制度、創造器具、編纂良法,保證文明得以不斷生長,世界持續向前推進。
沈括之所為,乃是為天地立心之舉,實為圣人之道。
而鉆營官場、拾古人牙慧、聚朋結黨,欺世盜名以稱圣人者,皆名利之賊也。
是以,宋人為九州中華正統,應辨明真偽,去偽存真。
文章號召朝廷和諸官員,應鼓勵沈括這般以實證為成果的人去追尋圣人之道,而不是鼓勵那些蠅營狗茍,欺世盜名之徒。否則,將來必有王莽之禍。
這一下,世人皆知沈括是在挑戰誰,文章是在影射誰了。
天底下就一個活圣人,那就是王介甫呀。
他有什么實證功績,不過是學識淵博,重注五經,在地方上干了一點不甚出色的政績。
這也配當圣人?
王雱被氣的發了好一陣瘋,砸了書房,摔了最喜歡的景德鎮瓷器,砍了家里一大片花花草草。
這幫人是要氣死我爹么,哪有你們這么解釋橫渠四句的,張載老頭我又不是沒見過,這特么純屬瞎說。
沈括是個什么玩意兒,連進士還沒考上,就是個工匠之學的偏才。
然而,比王雱更迷惑的,是在京中求學的呂大臨。
老師張載遠在關中,大哥呂大中、同門程顥、程頤,師叔周敦頤都不在汴京。
他想求證也找不到人。
師門的橫渠四句是這么解么?
李長安,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名字,兩次拜訪,好像也只有這個極盡聰明的人會如此曲解橫渠四句。
別人門派的口號啊,哪有上來當自己家家訓的,哭錯墳頭了不是?
不對,老師說要我找一個關學傳人,這李長安不正好么。
不行,我得趕快寫信,好像這個新解,比原來更高遠大氣上格調了。
大家都得改口,老師張載原本就是這個意思,是被其他學生和士人給誤解了。
原來這么多年,理學的希望在汴京,在李長安身上啊。
要不要把老師請過來,做一次正式的學派傳人交接呢.......
比呂大臨更慌的是蟻附王黨的小官兒和江南學子們,怎么有人砸自家招牌,王安石倒了那還了得?
負天下三十年之望的王安石啊,安石不出奈蒼生何的王安石啊。
居然有人想要推倒他們心中的神像,這無異于要把孔子從文廟里扔出去。
既然戰爭已經來臨,那就開始準備戰斗吧。
一群群,一伙伙,一幫幫,每天幾十場詩會雅集,只有一件事情,統一口風,支持王安石王相公。
聚會之后,他們串聯成黨,開始給王雱發邀約。
要天下第二聰明人出來主持大局!
王家內宅,王安石一家四口吃著晚飯,前面還商討著大女兒的婚事,其樂融融,不知怎么的,又提到了最近的輿論。
王雱把收到邀請的事情一說,惹得王安石當時就黑了臉。
吃完飯,爺倆到小書房談話。
“爹,咱們不能老當縮頭烏龜啊。你不做聲,還不讓我去反擊么,難道就天天讓別人往我們頭上潑屎盆子?”
王安石神色黯然,再也沒有年初那種意氣風發的精神。
現在真的變成了一個老頭,那種出沒在街巷墻根兒,一早一晚背著手無所事事的老頭。
“反擊?人家等的就是反擊??!你也想我死么?
“前有《朋黨論》,指我為王莽之徒,現在有《圣人論》,指我為大盜。連環計啊,若是我振臂一呼群起響應,那我就做實了是王莽在世;若我閉口不言,自請出京,人家又說我虛偽無能,家鄉的士族也會棄我他顧。
“毒啊,除了做一個孤臣,或者立時就死,為父已經想不到解局之法了!”
王雱也清醒過來,自己真的出去領袖群雄,扭轉輿論,趙官家還會信任父親么?
李長安,你好狠!
怎么當初沒一下弄死你,讓你還能禍害人。
不行,我得找他談談去,為了父親的功業大計,我愿意承認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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