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證?
在后世有一個專門的詞語,叫做閉環,將此發揚光大的正是浙江某個企業,被稱之為互聯網百草枯的家伙。
互證意味著,沒有他證!
在辯論里,這就叫循環論證。
在民間俗語,這叫做車轱轆話。
一群以天地代理人自居的家伙,居然舔著臉,拿循環論證的車轱轆話當真理,還要以此治理天下,期望世界大同?
李長安上下打量了一番陳襄,這家伙雖說不上豐神如玉,倒也一表人才。
可惜了,奈何從賊啊。
“六經互證,那六經之外呢?天為什么是藍的,地平線為什么永遠無法抵達,一張紙質的交子為什么能被信賴?”
陳襄從容自若,風度翩翩,在場中隨意抬手跟大家致意。
等驚詫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他才回到李長安近處。
“六經之外,皆為邪祟!天地萬年不變,人生卻如草木一秋,何必根究無用之理呢?士農工商,各安其位,堯舜之世可期!”
李長安遇到對手了,人家不搭茬啊,你聊你的,我聊我的。
絕不踏入對方的預設陣地!
好么,跟我玩是吧!
“佛道之學可在六經之內?天文歷法可在?河道治理可在?醫藥之學可在?農耕之學可在?舞蹈、音樂、畫畫、書法,可在?
一葉障目之輩,嘴里說的好聽,其實不就是捂著眼睛說天黑?
重復咀嚼古人嚼完的甘蔗,品評別人的口水,就這么有意思?
既然六經如此萬能,漢、晉、隋、唐何在,是他們沒用六經之理,還是六經不好用?”
眾人嘩然,士大夫辯論,怎么能搞人身攻擊呢?
況且,士大夫也有開明的,捂著眼睛說天黑的那是腐儒,咱們大宋之儒,可是最有質疑精神的。
人群的騷動,陳襄一點都不在意。
他不是來辯論的,而是來展示立場的。
儒學即官學,即正義,即真理。想要挑戰這個價值觀的,就是與所有士大夫為敵。
“微末學問,只能修體,非能修身。致君王堯舜,致父兄賢達,致親族和睦,致天下太平,此等大事,非儒學不可!”
李長安仰頭,盯著大殿頂部裸露的椽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真特么滾刀肉啊,怪不得幾千年下來,數萬儒學賢達,竟然沒有留下什么辯論佳話,也沒有留下關于真理的著述。
這幫玩意兒,跟他們辯論,等于拿搟面杖吹火。
既然你們嘴上不認輸,那咱們就手上見真章,我要讓你看看微末之學的威力。
蘇軾一直沒說話,他身上挑著的擔子很重的,原本只是蜀黨黨魁,只背負蜀中世家的期望??勺詮摹罢軐W”傳開,門徒一下子擴了幾十倍,加上李長安有意無意推波助瀾,如今他已經成了年輕一輩的偶像。
一舉一動,都代表著大宋新一代的動向。
當他看見李長安激動的眼神暗淡下去,轉而臉上浮現出些許恨意,他知道自己必須出手了。
決裂,那只是不得已的選擇。
如果有的選,他想做那個彌合分歧的人。
他站了出來,只走了兩步,立即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沒等歐陽修來主持秩序,大家已經自覺地向后退,讓出了中場更大的空間。
“古靈先生,末學后輩請教,請賜教!”
陳襄年過五十,依然風度翩翩,往人群中一立,自帶氣場??商K軾一站出來,馬上匯聚成了全場焦點,他立即被打落了下來。
“哇喔!”
“蘇子瞻出手了,新老相交,今天要分高低么?”
人們各懷心思,總之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兒大。
陳襄是誰?
儒學之師也!
他少年求學,拜于一位老儒門下,十八歲與“與陳烈、周希孟、鄭穆”并稱“海濱四先生”。
二十五歲中進士,擔任縣令時廣開學校,同時來讀書的超過三百人。
寫過天下知名的文章《勸學》,作品集《古靈集》刊印時,一度洛陽紙貴。
熙寧元年(1068),任尚書刑部郎中,修起居注,知諫院,管勾國子監事,改侍御史知雜事。王安石執政,陳襄五次上疏,論“青苗法”之害,請罷免王安石、呂惠卿。
他比李長安反對“青苗法”還早,那時候趙頊還不能深度參與朝政,只好讓他當閑差知制誥保護起來。
陳襄以言不見聽,辭不應試。去年,王安石風頭大減,他才入了學士院。
這人一身才學,門徒無數,在福州一地廣有賢明,被當地世人奉為儒學大師。
蘇軾呢,自然不必說了,天驕中的天驕,圣賢中的圣賢。
倆人對上,這不是要針尖對麥芒么?
蘇軾站到了兩人中間,深吸一口氣,給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實學與經學一體兩面,經學為體,實學為用,此乃執政之道也。古靈先生治經三十余載,自然心得體會遠超我輩,學生有一事不明,敢問先生,六經未出,天地皆為蠻荒,世界如同長夜乎?”
“孔子復周禮,周禮與六經孰優孰劣?”
陳襄還想滾刀,可他看見眾人目光灼灼,哪還能逃得掉。
他能滾刀李長安,因為李不過是個幸進之徒,從未在儒家內部取得一席之地。即便張載硬捧,可他也從未講學,即便名聲顯赫,也不過是因為手中銀錢之故。
分屬不同陣營,滾刀了,自有儒學之士為他辯經。
自古以來,筆桿子和輿論都掌握在“士人”手中,詭辯也能說成以真理震懾靈魂。
可蘇軾不一樣,他也是圈子內的,看勢頭,將來地位比自己還高。
滾刀畢竟不是上得了臺面的手段,要是被蘇黨門徒傳揚出去,他的老臉可就丟盡了。
思慮一番,他只好正面應對。
“倒也不至于!”
廢話,當然不至于了,三皇治世,五帝定倫,誰特么敢說孔孟之前是蠻荒時代啊。
蘇軾前踏半步,繼續追問,“周禮與六經,孰優孰劣?”
大家支棱起耳朵來,都想聽聽儒學大師親口講出來的答案。
至圣先師一生所追求的,和后人所尊奉的圣賢之學,到底哪一個是更高級的真理?
陳襄出汗了,從頭發絲的縫隙里,汗水漸漸匯聚,發絲拉不住了,便成股流下,在腦門和鬢角滾動。
這,不能談??!
到底是孔門內行,深知自家學說的bug,一開口就對準了命門。
壓力之下,他只好慢慢轉身,求助的目光投向人群中的活圣人,那個答應了自己一生不再變法的王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