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華燈數盞,點不亮這個漆黑的夜晚。
開封府治安所全體值夜,兩三個所守一條路,人手嚴重不足,只能盯著府尹所標注的特別人家。
內城,宣儀坊。
這里是小戶部街,不是衙門在這兒,而是戶部的官員大部居住于此。
坊市在東京是不存在的,歷經唐末百年戰亂,坊墻早讓一茬又一茬的軍頭們拆光了。
戶部街不同別處,因為離著皇城近,倒保留了兩道坊墻。
這樣,防御起來比別處省事得多。
蘇軾通告下去,他們幾十家抽調人手,直接將進入內街的胡同給封了。
上燈之后,內街燈火輝煌,一片逍遙景象。
過幾天是白露,秋天馬上就要過去,熙寧三年也就翻篇兒了。
戶部的大老爺們今年盆滿缽滿,雖然農稅歉收,可商稅漲了不止一倍啊。業績好,磨堪自然就省事,無論是年底評優,還是皇帝放賞,他們戶部肯定是頭一等。
趁著朝中無事,不如就在今夜辦一個賞秋大會。
一人呼,百人應。
內街中有片寬闊的空地,如今商家都停了鋪子,正好大家拿來辦流水宴。
官員么,尤其是戶部官,家里從來不缺少吃食。
廚子也都是家鄉帶的,手藝精湛,一家整治幾個拿手菜,不出半個時辰,宴會就開始了。
戶部尚書不在,陳升之不住這,人家搬去了富弼的隔壁。
侍郎當家,姓趙名斐,祥符人,跟官家還是出了五服的血親。他今年五十,人生得意,眼見再進一步,就可以封公封伯。
今晚,趙侍郎闊綽非常,居然搬出了家中一甕藏了十年的好酒。
有識貨的一嘗,高聲贊嘆,這可是御酒啊,日春坊當年進獻給仁宗的黃酒就是這種,聽說后來失傳了。
趙侍郎以主人之姿,大搞公關,半甕酒下肚,人們已經抬舉他做下一任三司宰相了。
“諸位!”
趙侍郎略帶醉意,提著杯,走到場地中央。
“諸位,良辰美景,佳人在側,我們何不賽詩一場,也多添些雅趣!”
有人應和,“好極,好極!”
筆墨端上來,有人撐起屏風,夾好宣紙,這一場酒宴進入了高潮。
............
他們在這邊吃著喝著,秋寒入體的長夜,下人們卻得身著單衣,手持木棍鋼叉,守在街坊的各處邊角。
楊童心是倉埠司主事侯志廣家的長工,二十七歲,至今還是個楚南。
老板太摳兒了,一年到頭管四身衣服,每天兩頓飯,月例有兩百個大錢,其余就得等老太爺過壽的打賞。
給侯家干了十年工,從一個懵懂少年,熬到了如今,身上只攢了兩貫錢。
家中弟弟妹妹都已成家,自己是老大,卻落個孤家寡人。
他站在坊墻墻頭,視線掠過屋頂,正好能將內街的景象盡收眼底。
當官兒真好啊!
他不禁想到,要是自己也有讀書的運氣,哪怕只當個小吏呢,是不是也已經過上了人間天堂的生活。
“誒,看什么呢?”身邊一個小廝吃著干糧,好奇的問。
“嘿,你說,到底是咱們胎投錯了,還是他們真的是星宿下凡?”楊童心皺著眉頭反問。
那小廝一副吊兒郎當樣兒,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溝槽的星宿,拉屎不一樣也臭?”
楊童心跟隨主家認過幾個字,他自詡與一般家丁不同,總認為自己是特殊的,終有一天將被貴人提攜。
就在他暢想之際,一聲銳嘯,篤一聲,身邊的小廝倒下了。
他趕緊低頭趴下,一邊掣這小廝的頭,“咋了,說話呀!”
只見對方脖子上插著箭羽,一張嘴,噴出一大蓬血霧,啞著嗓子叫了兩聲,沒聽清楚說的什么,然后就斷了氣。
噹一聲輕響,墻頭忽然拋上來一個勾爪,下面一扽,鋼爪勾住了墻上青磚。
緊接著,發出繩索繃直的聲音,鞋底摩擦墻面的聲音,然后幾個呼吸之間,一個高有八尺的壯漢就落在了自己眼前。
這是誰?
他低著頭裝死,剛才正好被噴了一臉血,倒不被別人懷疑。
大個子又接應上來四個兄弟,幾人各持鋼刀,一身利落夜行衣,頭上也包著黑布,只露出兩只眼睛。
一個人說到:“只要細軟,別節外生枝,按計劃行事!”
說完,幾人順著梯子下去,竟然一點聲音也無。
楊童心等了半天再不見動靜,忽然想起,自己現在要是敲鑼,是不是能立一大功。
立了功,會有賞頭兒吧。
至不濟,給自己放良,讓自己回家娶妻生子也行。
就當他握住敲錘兒的時候,大夫人那張尖酸刻薄的嘴臉,再次浮現眼前。
“呵呵,立功,不會被當成引賊入室,送了官府才好。”
那娘們最是缺德,平時對下人極盡剝削之能事,比周扒皮的心都黑。早上雞叫就起,晚上三更才睡,一點看不得別人清閑。
明明府上有錢買水,卻天天讓家丁推車到六里外自己去打。
總共能省五文錢,卻折騰的沒吃早飯的人要走十幾里路。
唉,算了。
反正賊人也說了,只是盜取財務,又不害人性命。
他剛把敲錘兒放下,便聽見尖厲的一聲慘叫,聲音很熟,就是主母的動靜。
抬眼望去,侯主事的宅子里,一個胖大女人正在與人撕扯,然后黑暗中鉆出幾個黑衣人來,一人給了她一刀。
慘叫戛然而止,并沒有打斷官老爺們的聚會。
寫詩,賽詩,作畫,吹牛,這夜宴好不熱鬧。趙侍郎如今已經醉了,在侍女的攙扶下,仍然堅持揮毫潑墨。
許是沒了靈感,許是突然有些內急,剛寫了幾個字,他卻突然要如廁。
人們以為他要辦好事,也不真攔著,只調笑幾句,喊他快些回來主持大局。
踉踉蹌蹌,幸虧不遠,百十步,他已經摸到了院門。
只是,他摸錯了,摸成了隔壁的。
今夜,很多人家都沒鎖門,他一推,門開了。
跨進門里,依著習慣往前走,忽然腳下一絆,閃了個跟頭。兩個侍女有一個摔趴下了,嘴里罵著,責問另一個人為什么不提燈火。
那一個也不吃冤枉,誰能想到,侍郎家竟然夜里不點燈呢。
侍郎等不及了,來到墻角,對著黑暗處解開褲袋......
忽地,腹中一陣劇痛,尿還沒撒出來,眼淚卻先出來了。想要呼救,一只大手捂住了嘴巴,緊接著就是什么冰涼的東西一陣攪動。
這時候,追來送燈籠的也到了,“媽呀,薩日朗......”
那跌倒的侍女瘋了一般尖聲嚎叫,坐在地上慌忙后撤。再看時,地上確是一具寬大的尸體,血已經粘了自己滿身。
“啊!!!救命啊!!!”
嚇得腿軟,只得手腳并用往出爬,可還沒走幾步,被人趕上,提著后頸就是一刀,聲音戛然而止。
夜色,更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