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晞那句“帶你去看看”，說得平淡，卻帶著不容商榷的意味。
凈塵師太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搖頭：“不過是年歲到了，有些不爽利，哪用如此麻煩。山野之人，粗生粗長，歇兩日便好了。”
白未晞沒接話，只是目光掃過院中晾曬得滿滿當當?shù)乃幖堋Ｌ焐m還晴好，但夏日風云易變，遠處青螺峰頂已聚起幾縷絮狀的云絲。
她起身，走到彪子身邊，拍了拍它的腦袋，朝庵后山林方向指了指。彪子抬頭看她一眼，喉嚨里咕嚕一聲，似乎有些不情愿，但還是起身，抖了抖毛，小跑著消失在竹林小徑深處。
“彪子……” 凈塵有些不解。
“放它自在兩日。” 白未晞簡短解釋，接著便開始動手收拾曬架上的竹匾。那些半干或全干的藥材被她有條不紊地取下，分門別類，用干凈的粗布包好，或收入廊下防潮的陶罐，或搬進屋內通風處。
凈塵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微暖，又有些無奈，“白施主，真的不必如此費心。貧尼這副皮囊，自已清楚。生死有命，強求不得，亦無需強求。”
白未晞剛好將一包陰干的石韋放入陶罐，蓋上蓋子，發(fā)出輕微的“咔噠”一聲。她轉過身，看著凈塵，目光在她掩不住疲色的臉上停留一瞬。
“師太若還能走，我們便走去。若不能，我再想別的法子。”
凈塵見狀嘆了口氣，不再堅持，只道：“那……容貧尼稍作收拾。”
說是收拾，也不過是將庵中緊要事物略作歸置，鎖好門窗。
白未晞已背好了竹筐。他們出了白衣庵，沿滄溪小徑向東而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才走出山林，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片灌滿水的稻田，秧苗新綠。田間有農人勞作，見了這一尼一俗的組合，不免多看兩眼。
又行了半個時辰，繞過一個小山丘，便望見了楓亭鎮(zhèn)的輪廓。碼頭邊停著些船只，街上行人往來。
她們徑直步入一家醫(yī)館，坐堂的是個五十余歲的老者，須發(fā)花白，在看一本舊書。見有人來，他抬起頭。
“請大夫為這位師太診脈。” 白未晞出聲。
凈塵合十為禮，在醫(yī)案前坐下，伸出瘦削的手腕。老大夫墊上脈枕，三指搭上，凝神細察。診了左手，又換右手。其間眉頭漸漸蹙起。
良久，他收回手，沉吟不語，面色有些凝重。
“大夫，但說無妨。” 凈塵聲音平和。
老大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旁靜立不語、卻存在感極強的白未晞，捋了捋胡須，緩緩道：
“師太這脈象……沉細而澀，尤以尺部為甚。中氣不足，營血虧虛，非一日之寒。近日外感暑濕，引動內伏之邪，故而會咳嗽、乏力、潮熱。若僅治外感，恐是揚湯止沸。”
凈塵微微點頭，似早有預料。
白未晞開口：“如何治本？”
老大夫嘆了口氣，搖頭：“難。師太這底子……早年虧空得太厲害，如屋基朽壞，縱有良材，修補亦是事倍功半。如今只能緩緩調養(yǎng)，切忌勞累，戒憂思，或許能……延些時日。” 話雖委婉，那“延些時日”幾字，已道出沉重。
“早年虧空？” 白未晞看向凈塵，“因為長年茹素？”
“非也。” 老大夫這次回答得很快，臉上掠過一絲復雜神色，似有些難以啟齒，又帶著醫(yī)者見的慣常的遺憾。
他目光下垂，整理著案上的脈枕，低聲道：“茹素之人，調理得當，亦可康健。師太這脈象……更像是……婦人生產(chǎn)、失養(yǎng)，重傷了根本。且不止一次，舊損疊加，又未能及時妥善將息，以致元氣大傷，精髓暗耗。年深日久，便成了如今模樣。”
醫(yī)館內一時寂靜。
凈塵師太臉上卻并無被道破隱秘的不悅或激動，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大夫說的只是他人之事。
“大夫所言不差。” 她聲音依舊沙啞，卻清晰坦然，“貧尼未出家時，嫁作人婦，也曾生養(yǎng)。只是福薄，兩個孩子都未滿周歲便夭折了。生產(chǎn)兩次，身子便敗了下來。后來……機緣到了，便遁入空門，青燈古佛，倒也清凈。”
她說得輕描淡寫，寥寥數(shù)語，卻勾勒出一段塵封的、飽含傷痛與失去的過往。那些早夭的嬰孩，生產(chǎn)的苦楚，身體的衰敗，以及最終通向空門的路徑……都被濃縮在這平靜的敘述里。
老大夫面露不忍，低低嘆了口氣。
白未晞看著凈塵那張布滿細紋、格外坦然的臉，忽然想起她誦經(jīng)時低垂的眉眼，想起她晾曬衣物時緩慢細致的動作，想起她談及“來世”時那自然而篤定的目光。
原來那平靜的深處，曾浸泡過這樣的苦澀。
原來那副瘦小身軀承受過的，不止是歲月的風霜。
“多謝大夫。” 白未晞繼續(xù)問道，“不知眼下這外感，該如何用藥？”
老大夫收斂心神，提筆開方，一邊寫一邊囑咐：“先治標，祛暑濕，化痰熱。這方子吃五劑，觀其變化。切記，務必靜養(yǎng)，莫要再勞心勞力。” 他頓了頓，看向白未晞，“這位姑娘，師太身邊需有人仔細照看，飲食務必清淡溫軟，按時服藥。”
白未晞點了點頭，接過方子，又按方抓了藥。她付錢時，用的是幾塊成色很好的碎銀，老大夫略感驚訝，卻也沒多問。
兩人走出醫(yī)館時，已近正午。鎮(zhèn)上炊煙四起，食物的香氣飄散在潮濕的空氣里。
白未晞帶她吃過飯，稍作休息后才起身往回走去。
回程的路，比來時更加沉默。快到白衣庵時，凈塵忽然輕聲開口：
“早年那些事，如今想來，也如隔世云煙。孩子無緣，是他們的命，也是我的業(yè)。這身病骨，是債，也是渡。白施主，不必掛懷。”
白未晞腳步未停，目光望著前方竹林掩映下露出的一角灰瓦。
過了片刻，她才應了一聲：“藥要按時吃。”
頓了頓，又補了兩個字，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靜養(yǎng)。”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蜿蜒的山徑上，緩緩移向那座溪畔孤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