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完大話的徐妙雪回去后卻是一臉愁容。
或許把一個通緝犯弄到岸上藏起來不難,可那一船人,少說有三十人,全弄到岸上,必定引人注目。
不用說各州縣城門有衛兵盤查,水陸要道設巡檢司,單是街巷間那些衙役捕快的眼線——碼頭力夫、茶肆伙計、更夫乞丐,見著面生可疑的,為幾錢賞銀就能報了官去。這些人都是海上掛了號的,海捕文書早發到各府縣,他們走到街上,就是行走的賞錢和功勞。
縱然能躲開官府的盤查,可這大明天下,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丁口,皆在一套鐵律的嚴密控制之下,那便是黃冊里甲制。
民間每戶丁口、田產,皆詳載于黃冊之上,十年一造,一式四份。一份留于州縣,以為征發徭役之憑;一份呈于府衙,用以核查監督;一份送抵省級布政使司,統攬全省戶籍錢糧;而那最要緊的一份正本,則遠送南京后湖黃冊庫,藏于玄武湖心孤島,重兵把守,非詔不得入。自洪武帝立國起,天下萬民之身家性命,便在這從地方至中樞的冊籍閣海中,留下了無可磨滅的印記。
而里甲制,則是十家為一甲,十甲設一保,鄰里互相監察,生人夜宿皆需報知甲長。三十個精壯漢子,無路引,無戶籍,便是三十處破綻。
徐妙雪一個腦袋兩個大,她怎么才能給這些人找個合適的身份,既不會被官府盤查,又能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就在她為別人的身份發愁之際,殊不知自已也已經岌岌可危。
她如今的身份,是福建商戶女徐霏。這個身份是裴叔夜憑空編造的,這個“霏”字,還是從她的名字“雪”中取一偏旁,嘲諷般地加上一個“非”字,暗示她的身份為假。依照律法,女子出嫁便從夫籍。故而,她這個“徐霏”應先從其父家福建的戶籍上除名,再作為裴叔夜的妻子,附入他裴家的戶籍之中。
裴叔夜借著“妻隨夫籍,婦役于夫”的制度,又利用自已的職務之便,省去了中間驗證查閱的過程,直接將一個不存在于福建黃冊之中的女子,按照這套出嫁附籍的流程加入了裴家的戶籍之中。
于是浙江省級布政司、寧波府、以及縣衙三級的黃冊檔案中,就出現了“徐霏”這個人,在地方官府的日常稽查中,這套身份天衣無縫,因各級存檔皆能相互印證。
然而,裴叔夜的手再長,也伸不進那金陵后湖的皇家禁地。后湖黃冊庫所藏,乃是全國戶籍最原始、最權威的底檔。那里的冊籍,只會冷冰冰地記錄著 福建某地,確有徐姓商戶,其家十年大造黃冊時,從未有過一個待嫁的女兒徐霏;而在上一次大造時,裴叔夜的戶下,也并無此妻室。
倘若有人執意要追根究底,不畏那層層審批的繁瑣與艱辛,執意調閱南京后湖黃冊庫中的原始檔案,那么,所有精心構筑的謊言,都將在那毋庸置疑的官冊面前,不攻自破。
這一日,終究是來了。
翁介夫終于拿到了那份至關重要的勘合——調閱后湖黃冊的許可,即刻便動身,快馬加鞭親赴南京。
四明公那句“提醒”,顯然是不加偽裝的陽謀,明擺著挑撥裴叔夜與翁介夫的關系。但翁介夫不敢冒險,他必須徹查裴叔夜這位夫人的身份,倘若這女人身份是假的,是那徐家的遺孤,那裴叔夜對他的“忠心”也變得岌岌可危。
琴山一得到眼線的消息,嚇得魂飛魄散,火速報予裴叔夜。
關于這戶籍的死穴,裴叔夜并非沒有后手。但那后湖乃皇家禁地,縱有六分勝算,強行施為也極易打草驚蛇,反招滅頂之災。在無人疑心徐妙雪時,他只能按兵不動。
琴山很清楚,如今已經到了退無可退的“不得不”之時。
一旦徐妙雪身份敗露,自家主子在翁介夫面前長久以來的扮豬吃老虎,他借力打力、意圖揭開泣帆之變真相的全部謀劃,都將隨之土崩瓦解。
六爺肩上背負著太多擔子,他輸不起。
可裴叔夜對琴山的來報似乎意料之中,只云淡風輕道:“不必管,讓翁介夫去查。”
琴山一愣:“爺……你早有準備?”
什么時候的事?他竟全然不知?
裴叔夜卻是不置可否。
*
如意港的宴會集中在每年的春秋之際,乞巧宴過后便是八月十八的弄潮宴。
觀錢塘大潮本是浙地年年不可或缺的盛事,可正因如此,弄潮宴反倒成了如意宴里最尷尬的一場——寧波府的顯貴們多半要在最佳觀潮日結伴前往海寧鹽官鎮,總有人會錯過這場宴席。若想邀別州官員同樂,人家也會因觀潮之約婉拒。賓客不齊,宴會的聲勢自然弱了三分。
今年原該由沒落貴族裴家操辦最冷清的弄潮宴,但由于裴叔夜的升遷,盧老為示好,特意將自家的鮫珠宴讓與裴家,轉而接下弄潮宴這燙手山芋。但這個時候卻有些微妙了,盧老畢竟是寧波府商會行首,是寧波府數一數二、德高望重的大人物,他謙虛是他的事,但別的家族可不能不管人情世故。
尤其是辦壓軸重洋宴的吳家。
吳家仗著自家女兒是宮里的昭儀、省里有巡撫女婿,成為寧波府近十幾年來顯貴之中的后起之秀,地位足以與百年世家范、盧兩家分庭抗禮。往年如意港宴會,總是由范家打頭陣,盧家接第二席,吳家辦壓軸的重洋宴。
可如今盧家與吳家的宴期緊挨著,按說壓軸之宴更顯尊貴,可陰盛陽衰的吳家卻因自家缺少經營能力,得倚仗盧老生財,不敢在他面前拿大,索性做了個順水人情——將重洋宴讓與盧老,自家接了這吃力的弄潮宴。
也許是遠在北京皇城里的昭儀聽說了娘家今年的難處,竟特意賞賜了一個戲班子,前來給弄潮宴助興。
消息傳出,寧波的士紳圈子里頓時議論紛紛。要知道,當時浙東一帶流行的,乃是被稱為“余姚腔”的南戲,其聲調俚俗,故事貼近市井,雖在百姓中廣為傳唱,卻總被自詡高雅的士大夫私下譏為“俗樂”。而在帝國的北京,真正的貴族與文人所推崇的,仍是源自元代的“北曲雜劇”,其詞曲典雅,宮調嚴謹,被視為雅樂正聲。
然而,近來一些往來于京杭的商賈帶回風聲,說京師最頂尖的堂會里,悄然興起了一種新唱法,名曰“水磨調”。據聞此腔汲取南曲之韻,經樂師精雕細琢,唱起來流麗悠遠,清柔婉轉,直如“冷板凳月,素手調冰”,極盡婉約細膩之能事,甫一出現便風靡了北京的士大夫階層。只是這“水磨調”在江南尚屬罕物,唯有蘇州少數幾位曲家能唱,等閑難得一聽。
吳昭儀賞下的,正是這么一個源自京師、既精通正統北曲雜劇,更嫻熟于這最新潮“水磨調”的“云韶班”。
此訊一出,先前那些因要前往海寧觀潮而婉拒了吳家邀約的顯貴們,竟有不少人悄悄派人來遞話,詢問是否還能在弄潮宴上添個座次。
吳家上下,更是覺得面上大有光彩。這“云韶班”的到來,不僅僅是一場娛樂,更是一種來自權力中心的文化認證。吳家不僅在本地根基深厚,在遙遠的紫禁城內,同樣擁有著圣寵與能量。
這一切太過順理成章,即便有人懷疑,嘉靖陛下常年深居西苑,癡迷于修仙煉丹,連朝政都疏懶了,后宮妃嬪形同虛設,個個謹小慎微。那位吳昭儀,何來如此膽魄與恩寵,竟敢這般高調地賞賜戲班給娘家?她一個深居宮禁的婦人,又是通過何種渠道,將偌大一個戲班子,不遠千里地從北京安排到寧波?
然而,這縷疑慮剛冒出個頭,便被“昭儀恩賞”這塊金字招牌壓了下去。誰敢妄議宮闈?誰又敢質疑圣恩?些許不合情理之處,在絕對的權勢面前,自然也成了“殊恩”的佐證,無人敢深究,更無人敢置喙。
而這,恰恰正是徐妙雪苦思冥想后安排的瞞天過海之計。
京城和寧波府遠隔千里,消息滯澀,任何事情若想驗證,書信一來一回便耗去大半個月,而這時間足夠徐妙雪能干很多事。
那三十個海上亡命之徒,搖身一變,便成了從京師南下的“云韶班”伶人。京城來的戲班子,戶籍、路引皆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寧波府的胥吏縱然有心盤查,也根本無從核實。更何況,這是宮中昭儀親賜,所到之處,地方官唯恐招待不周,誰還敢細細追究班內每個人的來歷?那面無形的皇權旗幟,便成了最有效的通行令,讓他們得以光明正大地招搖過市,安然潛入這戒備森嚴的寧波府。
徐妙雪正是利用了官場對皇權的天然敬畏,走了一步險棋,她在最危險的地方,為那些無處藏身的影子,披上了一件最安全、最耀眼的光環。
盧放聽完徐妙雪的安排后,驚得目瞪口呆。
他們在海上漂泊了這么多年,最大的困境卻被她四兩撥千斤的騙局解決了。
他好像明白裴叔夜為什么會選擇這個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