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位置,你告訴她了嗎?”
裴叔夜看著手里的坐標,冷不丁抬眼問盧放。
今日正是盧放親自來給裴叔夜送這個重要的消息。
“誰?”盧放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
盧放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不過他在海上待久了的后遺癥就是不愛動腦子,說話很直接,毫無婉轉的藝術可言:“你自已怎么不去告訴她?”
一句話把裴叔夜問得噎住,盧放是失憶了嗎?他真是不想反復在別人面前說他和徐妙雪已經和離了的事實。
盧放又補了一句:“你們的和離不是在演戲嗎?”
裴叔夜神情一怔,一瞬過后,面上煥發出一絲枯木回春的光彩:“她是這么說的?”
兩個人明明是在對話,卻好像在各說各話,盧放愈發奇怪:“——不是這樣嗎?”
“你猜。”
裴叔夜面不改色地揚長而去。
盧放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多大點事啊,怎么就被這兩人整得這么復雜?
罷了,要不是這兩人密集的心眼子,他們也沒回到岸上逍遙的希望。
盧放隨手從書案上的青瓷盤里拈了顆楊梅丟進嘴里,酸得瞇了瞇眼,隨即起身往外走。
他如今扮作裴府小廝,臉上特意抹了層薄灰,包頭布巾壓得極低,若不抬眼細看,倒真瞧不出那雙深目高鼻的異域輪廓。這身灰撲撲的打扮,無論是在府中行走,還是出門上街,都是最不惹眼的。
穿過抄手游廊時,他正低頭尋路,險些撞上一捧移動的荷塘——但見個頭齊胸高的琉璃花盆被人穩穩抱著,盆身剔透如冰,隱約可見水中纖毫畢現的藕節。七八片荷葉高低錯落,最中央那支粉荷將開未開,重重花瓣還裹著青邊,恰巧嚴嚴實實遮住了捧花人的面容。
盧放忙側身避讓,低頭立到一邊,垂落的目光瞥見那雙原本輕快的繡鞋猛地頓住,方才還隨風蕩漾的月華裙擺倏地收斂,連帶著那股子鮮活的生氣也驟然沉寂,轉眼又變回那個循規蹈矩的深閨少女。
裴鶴寧費力地抱著那盆水培荷花往自已院里挪。琉璃盆壁沁著冰涼水珠,漸漸浸濕了她的前襟。這是張見堂方才送來的——說那日與幾個同僚夜游月湖,見著小荷才露尖尖角,沒來由就想到了她。
這般近乎表白的說辭,讓她心口卻止不住地發燙,像是被埋在了蜜罐里似的。到底是個情竇初開的年紀,哪經得起這般溫柔的示愛?當初吳懷荊帶來的陰霾,竟真被這抹荷香沖淡了幾分。
裴鶴寧原本想親自將這份心意安置在閨房,可琉璃盆實在沉手。正吃力時,恰撞見一個灰衣小廝,便問道:“你是哪個院里的?”
“小人是六爺院里新來的。”盧放應聲抬頭。
那雙碧藍如海的眸子猝不及防撞進裴鶴寧視線。她微微怔住:“怪不得瞧著面生……”
盧放慌忙垂首,布巾陰影重新掩住異域輪廓,幸好裴鶴寧沒有起疑。
“既然是六叔的人,勞你幫我把這荷花搬到我院里。”她松開手時,指尖已被盆沿勒出紅痕。
“……是。”
盧放不敢多問她是誰,她的院子在哪里,只能接過沉甸甸的琉璃盆,目送那少女如釋重負地提起裙角,腳步輕快地消失在月洞門后。
他低頭端詳懷中荷花,清苦的香氣里纏著一絲少女身上極淡的脂粉味。
倒可惜了這株生靈。本該在湖光山色里長成接天碧色,如今卻困在這玲瓏琉璃間,做了閨閣中的點綴。
盧放等人消失不見后,隨手將這盆景放在游廊上,便瀟灑自在地離開了。
*
城郊庫房高三層,徐妙雪正攀在竹梯上清點頂層的樟木。木屑如金粉在光束中飛舞,沾了她滿臉滿身。
“小姐!”阿黎在底下仰頭喊她,“有人找!”
徐妙雪懶得下梯,垂著沾灰的睫毛問:“誰?”
見阿黎支支吾吾,她心頭已有些起疑。
不等她發問,一個熟悉的聲音先聲奪人:“我。”
清冽的嗓音驚得徐妙雪心頭發麻,竹梯仿佛跟著晃了晃。
低頭望去,裴叔夜緩步而至,立在堆積如山的木料間。他來這偏僻的地方,卻穿了一身鮮亮又高調的湖藍杭綢,玉冠在昏暗中泛著柔光,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這張臉不過幾日未見,有一瞬間差點又被蠱到了。
徐妙雪穩住心神,索性靠在竹梯橫檔上,任由裙裾在空中輕蕩。她偏不下去,就這么從三丈高的地方俯視他。
“有事?”她冷淡地問道。
裴叔夜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才來這里找徐妙雪,可人來了,卻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淡淡回道:“海嬰有線索了。”
“把線索留下就成。”徐妙雪仍在竹梯上沒動。
見她這般疏離,裴叔夜反倒生出幾分耐心——他知道她對自已有氣。但她依然在人前維護他們的關系,可見心里還存著情分。這般想著,他的語氣便軟了下來:“線索指向海外孤島,三日后我以巡視海防為由,帶你同去。”
徐妙雪本要回絕,轉念又咽了回去。若顯得太計較,倒像是自已還沒放下,既然有現成的便宜,為何不占?她徐妙雪從來都不是舍近求遠的人。
“知道了。”她淡淡應道。
“那……我走了。”裴叔夜嘴上說要走,步子卻沒邁開半分。
徐妙雪自顧自翻看賬冊,并不再理他。
裴叔夜尷尬地站著,腦中有些空白。這是徐妙雪離開裴府后他們第一次見面,他以為徐妙雪多少會跟他說些什么,哪怕是陰陽怪氣地罵他幾句,他都不至于這么空落落。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阿黎熱情又驚訝的聲音:“盧放大哥,你怎么也來了——”
一聽到這話,徐妙雪眉頭猛地一跳,三步并作兩步從竹梯上爬下來,最后幾格邁得太慌,腳下一空沒踩穩。
裴叔夜眼疾手快地接住徐妙雪,正好此時盧放進入庫房。
裴叔夜本自覺想要退開一步,不想徐妙雪誤會他在占便宜,不料徐妙雪就著他的手臂站穩,朝盧放嫣然一笑:“盧放兄來得正好,一會兒幫我核核木料數目——等我一會,我先送裴大人出去。”
徐妙雪行云流水地挽起裴叔夜,語氣像是在撒嬌:“哎呀,我就說你不用什么小事都親自過來,叫人看見了多不好呀。走吧。”
徐妙雪臉上笑吟吟,手上倒是用了點勁,將裴叔夜往外拽,她的動作是那么的自然又親昵,仿佛剛才那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不是她。
裴叔夜愣了一會,才驟然醒過神來。
徐妙雪告訴盧放他們的和離是假的,不過只是想繼續借著他裴叔夜的勢,讓盧放更誠心地幫她干活。
所以盧放一來,徐妙雪就換了副面孔,對他的態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根本不是余情未了,而是徹頭徹尾的做戲。
她對他可一點都沒有念念不忘?不過幾日工夫,他又成了個只剩利用價值的路人甲。
裴叔夜心里突然惱得慌——惱自已愚蠢,這么簡單的算計,竟還自我感動,到現在才想明白其中關節;更惱徐妙雪也太過無情涼薄了一些,就這么將他忘得一干二凈。
果然,騙子無情。
果然啊,他的決策是對的,她也壓根就沒想過要跟他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