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近破曉。
被倭寇縱火燒過的望海樓勉強救下一半。一側樓體已燒成焦黑的空殼,殘木間仍閃爍著零星復燃的火光,另一側樓梯僥幸留存,破損的紗帳在晨風里無力飄蕩,像垂死的幡。
“大人……您慢些,當心傷口?!?/p>
兩旁的士兵戰戰兢兢地想攙扶裴叔夜,而他卻恍若未聞。他半躬著身,舉著火把一寸寸照亮地面。
沒有徐妙雪的下落,他便執意要來這廢墟里再尋一遍。
“你們確定,那火鳴鏑是從這個方向升起的?”
“卑職親眼所見,信號確是從此處發出?!?/p>
忽然,裴叔夜身形一頓。
他甚至顧不上崩裂的傷口,猛地撲跪下去,撥開叢生的蘆草——泥土間,靜靜躺著一粒小小的珍珠。
他記得真切。今日徐妙雪穿了一雙珍珠綴成祥云紋的鞋,每粒珠子都細巧勻凈,密密綴在緞面上。
裴叔夜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眼睛比誰都尖,從不會容許自已遺落任何一件值錢東西。這個守財奴,丟顆珠子怕比割肉還疼。
是出了什么事,才讓她連這些都顧不上了?
“大人,這邊有腳??!”
只見茂密的蘆草叢中,印著凌亂的步履痕跡。其間還有兩道淺淺的拖痕——像是人昏厥后被拖行時,鞋尖在泥地上劃出的長線。
草根處,又躺著幾粒散落的珍珠。
裴叔夜心里那個最壞的猜測被證實了。
當徐妙雪放出火鳴鏑的那一刻,她就暴露了自已的位置。
是倭寇擄走了她——不,倭寇要她無用,真正要拿她的,另有其人。
裴叔夜以為讓她離開自已身邊就是安全的,卻忽略了她也是翁介夫棋盤上必須要剔除的一顆棋子。
或許翁介夫早就察覺到那個戲班子的古怪之處,但他沒有聲張,沒有揭發,而是等待著他們在弄潮宴的這一天自投羅網。
他在人多眼雜的府城里不好動手,人人都會為了寶船契投入的本金而護著徐妙雪,但在這守備森嚴的如意港內,閑雜人等都進不來,徐妙雪又是主動遮蔽了身份……她一旦落單,便孤立無援。
翁介夫的這場計謀何其惡毒,裴叔夜、陳三復舊部、徐妙雪,總有一個會落入他的網中。也是啊,那種惡毒的白眼狼,怎么會允許自已的把柄落在別人手里?
過河拆橋還不夠,他要在過河之前,就把身邊的人都清理干凈,以防留下任何影響他平步青云的隱患。
更何況裴叔夜也絕非善類,四明公一倒臺,難道翁介夫和他還能維持惺惺相惜的假象嗎?他不先動手,裴叔夜就會動手。
翁介夫能出手的機會少之又少,他一旦出手,就要一擊必中。
最高明的獵人,往往以獵物的姿態出現。
翁介夫是裴叔夜遇到的最可怕的對手。
他會將自已的軟肋主動示人,佯作受制,而后在對方松懈的剎那,反口咬斷喉管。
也許正是他如此行事作風,才能蒙騙最精明不過的四明公這么多年。
裴叔夜仰起頭。破曉的天光下,大海浩瀚如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正無聲吞噬著所有殘存的希望。
她會在哪里?
……
水是墨黑色的。
浸到胸口的水粘稠而冰冷,像是無數雙死人的手貼著皮膚蠕動。鹽粒和污濁的咸腥氣從每一個毛孔往里鉆,滲進骨頭縫里,結成細密的、針刺般的疼。水面浮著一層油污似的幽光,映著石壁上唯一那盞風燈——燈焰只有豆大,在潮濕的風里抖著,把銹蝕的鐵柵欄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在長滿滑膩苔蘚的石壁上,像某種蟄伏的活物在緩緩爬行。
徐妙雪覺得雙腿很痛。
是被刀砍斧劈的鋒利之后余下的漫長鈍痛,泡在海水里,有被腌漬著的灼燒感。她下意識想蜷一蜷腿,哪怕只是輕輕動一下——
小腿沒有反應。
不是麻木,不是沉重,是空。仿佛從膝蓋往下,那截肢體已經不屬于她。意念傳達下去,卻像石沉大海,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她低下頭,渾濁的水面下,自已的雙腳依稀還在,輪廓模糊地隨著水波晃動。可她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只有那無休無止的、從虛無深處燒上來的灼痛。
水牢深處傳來斷續的滴水聲。嗒。嗒。每一聲都敲在耳膜上,和心跳漸漸混在一起。她盯著柵欄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故事——被斬了尾的人魚,是不是也這樣,在深海底下,看著自已消失的下半身,再也游不回水面。
疼痛讓她變得混沌,一時竟想不起來今夕何夕,原來人在極度的疼痛下是真的會模糊記憶的,也許她當年就是因為遇到了無法承受之痛,才選擇了遺忘。
不過她只是恍惚了一瞬,很快便想起來自已為什么會在這里,都發生了什么。
如意港上,腦后那記悶棍,顛簸中的黑暗,還有被扯下頭罩時,翁介夫那張令她咬牙切齒的臉。
只一瞬間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倭寇是翁介夫招來的,“劫掠”是他給倭寇的好處,而他的目的,是要在如意港宴會上甕中捉鱉,能一網打盡最好,再不濟,抓到一個便是一個。
她幸運了那么多回,這一次,終于輪到她了。
翁介夫打量著她幾乎快噴出怒火的眼,了然一笑:“怎么不演了?裴六奶奶,或者該叫你——徐老板?這般恨我……看來我是抓對了人?!?/p>
“你抓了我也沒用,東西不在我身上?!?/p>
“此事,我有的是耐心慢慢同你磨。但眼下……”他話音微頓,眼底掠過一絲冰涼的厭棄,“當務之急是——”
徐妙雪甚至來不及回頭。
身后兩道黑影已如鬼魅欺近。她只覺膝彎后窩處猝然一麻,仿佛被凍僵的蛇信子舔過,緊接著是某種極輕、極脆的“嘣”聲——像琴弦在暗處無聲斷裂。
并不疼。至少最初沒有銳痛。
只有一種奇異的、徹底的空落感從雙腿蔓延上來,仿佛支撐著她的什么東西,在那一瞬被抽走了。身體驟然失去平衡,像是被人從高處輕輕推了一把,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軟倒。視野猛然顛倒,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急速逼近,她甚至能看清石縫里深褐色的苔痕。
翁介夫的聲音從上方落下,隔著一層嗡嗡的耳鳴。
“本官不喜歡有賤民站著同我說話。”
徐妙雪被挑去了腳筋,她在緊隨而來的巨大疼痛中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便已經身在水牢之中。
這時,鐵鏈在死寂中嘩啦一響。
牢門的鎖芯被粗暴擰開,幽暗里伸出幾雙手,不由分說地攥住徐妙雪的胳膊和衣襟,將她從那墨黑粘稠的水中猛地提了起來。
水聲嘩然四濺,像為她褪下一層冰冷的殼。她的雙腿軟垂著,使不上半分力氣,腳踝劃過石階邊緣,濕透的裙裾在粗礪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水痕。那雙腿仿佛成了兩截陌生的、沉重的木頭,只隨著拖拽的力道無力晃動。
她被一路拖著向前?;椟S的壁燈將拖行她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墻壁上,宛如一場沉默的傀儡戲。
徐妙雪很少落淚,但此刻她的背脊磨過凹凸不平的石板,頭頂是不斷后退的、滲著水珠的拱頂,她臉頰上流淌的分不清是淚還是垂落的水珠。
直到這一刻,她才接受自已遭遇了什么。
她這具草芥一般的身體,翁介夫只是輕輕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她此生便可能再也走不了路。
她甚至擔憂的并不是自已還能不能活下來,最致命的打擊是——一個殘廢還能實現她的理想嗎?
她曾經是風,是水,是世間最狡猾的騙子。一滴水能融入任何容器,一陣風能穿行任何縫隙。她靠的正是這副能隨時折彎、隨時舒展的身體,游走于刀鋒與謊言之間,扮演著命運需要她成為的任何人。
而現在,那維系她與大地之間最后信諾的筋絡,斷了。
雙腿還在身上,卻成了兩座孤島。意識在軀干里回響,卻再也傳不到那本該聽命的疆土。她的身體,被生生釘在了這片陰冷的石地上。
不知為何,此刻她想到的并不是接下來她還會遭受什么折磨,她腦海里正逐漸清晰著海嬰留下的那幅《坤輿萬國全圖》,天地為圓的說法始終震撼著她——東起倭國朝鮮,西抵天方(阿拉伯)與東非,南至爪哇古里(印度),北達漠北諸部,海洋是這個世界的血脈,將散落的土地連成鮮活的身體,商船是奔涌的血脈,貨殖是流淌的生機。
可朝廷的禁海令像一柄巨斧斬斷了這世界的腳筋。寧波府這曾經吞吐四海的門戶,成了癱臥海岸的殘軀。碼頭空蕩,帆檣朽爛,曾經響徹港灣的番語與市聲,只剩下潮水徒勞拍打石岸的嘆息。
人的身體,與這方天地,竟落得同一種命運。
她曾以為,既然四海皆圓,那任何一個渺小的人物都可以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可連接這個圓的紐帶已經斷了,孤島便只是孤島,是輿圖上可有可無的一處死路。理想還在遠處閃著光,像海平線外永不抵達的彼岸——你能看見它,甚至能描摹它的每一寸輝煌,但通往它的路,已從你身下,從這片土地之下,被生生抽走了。
淚珠從發梢滴落,砸在石面上,聲音很輕。
像某個巨大整體碎裂后,再也無法拼接的、微小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