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府府學內,明倫堂里正講著《春秋》,教諭聲音抑揚頓挫,素衣方巾的生員們端坐如松,案頭堆著成疊書冊,堂下時而響起紙頁翻動的突突聲,偶有生員以指尖蘸水,在漆案上默寫難字。
府學中的生員每日都需晨誦暮讀、朔望謁廟,無故不得離學, 此刻廊下卻有一青衫生員垂首而立,正向訓導長揖告假。
訓導蹙眉審視程開綬片刻,他是府學之中最勤奮的學子,少有缺席,今日難得告假,想來是有什么急事,便不做為難,準了他的假。
程開綬再揖謝過,轉身離去。池中殘荷枯立,水中倒影一晃,那襲青衫已疾步奔至至府學不起眼的側門邊。
他推開木門,恍惚間,堂內的誦讀聲隔著庭院隱隱傳來:“……居安思危,思則有備,有備無患。”
正是這恍神的剎那,還未及抬眼,便聽見一道溫婉的聲音輕喚。
“佩青?”
程開綬一怔,幾乎疑心自已推錯了門、踏錯了時空,他怎么會在這里看到鄭意書?
鄭意書卻面露欣喜:“是母親同你說過了?你已告好假了?”
“說過什么?”程開綬茫然。
“今日母親與我原要去山中道觀問卦。她想將西偏房拆了與院子打通,請道長瞧瞧動土是否相宜、何時為吉。我也正好想去求一卦……可母親臨時有事,便說讓你陪我去。”
程開綬一愣,西偏房是徐妙雪曾經住過的地方,母親要將那處拆了?
“我……”程開綬心亂如麻,欲言又止。
“你既已告假,我們便動身吧,”鄭意書輕聲催促,“馬車都備好了。”
程開綬面露難色,一時卻編不出像樣的托辭,卻也沒有順從地上馬車……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他的計劃,他焦急地望了眼路的盡頭,詢問道:“大約幾時能回來?”
“太陽落山前怎么都能回來吧。”
程開綬盤算了一下,勉強來得及。鄭意書挺著幾個月大的孕肚,總不能讓她獨自上山……他也只能先隨鄭意書上了馬車。
一路上,程開綬都心事重重。
鄭意書以為程開綬想的是西偏房的事,低聲問:“你表妹住過那間屋子,你舍不得拆了?”
程開綬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她人都走了……”
但程開綬并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漫長的余音過后他沉沉地嘆了口氣:“但我確實放不下她。”
他說的好像是那間屋子,但也不止是那間屋子。
他能在鄭意書面前說到這個份上,是將她當成了朋友。他們雖無法像夫妻一樣恩愛白首,卻也一直都以禮相待、相敬如賓,共享著彼此一些無法為外人道的秘密,
車簾晃動著,簾外的陽光在鄭意書臉上一閃而過。
她溫柔地寬慰道:“那今日無論道長如何說,回去我便同母親講,那屋子動土不吉。好不好?”
程開綬朝她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憂色仍沉甸甸地壓著,半分未散。
山道蜿蜒,至觀前已是林木森然,青瓦飛檐半掩在古松之后,香火氣混著苔蘚的清苦撲鼻而來。道觀幽靜,只聞檐角銅鈴偶爾被山風撥出一兩聲清響。
鄭意書入了靜室,與那道長解卦問吉,絮絮低語間竟透出幾分輕快。程開綬卻在廊下踱步不停,時而抬首望天,日影漸斜,他像是被什么追趕著,眉間焦灼愈深。
那邊……應該還趕得上。
可在等待的時間里,種種不好的預感總是抑制不住浮上心頭。
不多時,鄭意書竟掀簾喚他進去,笑道:“道長靈驗,你也來求一卦,看看來年春闈運勢。”
程開綬本想推脫,奈何鄭意書直接來拉他,他只得入內坐下。
道長取出龜殼,焚香搖卦,銅錢落定,他卻臉色微變,將卦金輕輕推回,搖頭道:“今日卦氣已濁,不宜再占。”
程開綬本就心不在焉,對此也只是微微頷首,反倒因為節省了時間而略松一口氣。
“多謝道長,福生無量,”程開綬看向鄭意書,“夫人,那我們便回吧?”
可鄭意書卻一下子顯得非常緊張,她知道算卦有三不占:運盡不占,命數將盡不占,心不誠不占。如今道長這般推拒……
她連聲追問這是何意,道長卻只道“天機不可盡言”。
正此時,程貴氣喘吁吁奔入觀內,在靜室外小聲催促道:“少爺,府學有急事,教諭催您速回!”
說話間,程貴暗暗朝他遞了個眼色。
程開綬如蒙大赦,知道自已的救星終于來了,他全然忘了占卜之事,當即起身對鄭意書道:“學業要緊,意書,我先下山去。讓程貴陪你回來。”
言罷他朝眾人匆匆一揖,轉身便疾步離去,將那道長未盡的玄機與鄭意書復雜的目光,一并拋下。
鄭意書不置可否,仿佛意料之中,只是靜靜的目送程開綬背影遠去。直至他快要踏出山門,她眼中倏然掠過一絲復雜的光。
她扶著微隆的腹部,急急追出幾步:“——佩青!”
程開綬聞聲駐足回頭。
她立在石階上,山風拂動裙裾,微喘的聲音卻是:“方才道長解卦時說……西屋拆了是吉。舊梁朽椽,終究是過去的棲處,既已離去的人,便該讓她徹底離去。”
她頓了頓,目光深深望進他眼底:“如此,往后的日子才能敞亮。”
“你可想清楚了。”
話音落盡,山門寂寂。她話中似有千鈞,最后只輕輕落在“離去”與“敞亮”之間,像一句讖,又像一聲嘆。
程開綬定定地看著鄭意書,那一瞬間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異樣,可他沒有心思細究,僅是拱手行了一禮,便堅定地離去了。
馬車聲漸遠,鄭意書渾身的力氣像被驟然抽空,扶著微隆的腹部,身子一晃便要軟倒——卻有人自后穩穩扶住了她。
“你看,他娶了你,卻連與你培養感情的念頭都吝于施舍,滿心只急著去救旁人……”康元辰的聲音貼在她耳畔,低柔如蠱,“這世上,唯有我對你,才是矢志不渝。”
這個熟悉的懷抱令她戰栗。
鄭意書眼角垂下一滴茫然的淚,腦中只有嗡嗡的噪音。
她知道道長方才拒絕算的卦意味著什么,也知道程開綬這一去會遭遇什么。
她都知道,連康元辰出現在此地也是意料之中。
她其實不知道自已究竟想要什么。與康元辰在一起時,她嫌他輕浮無擔當,可待在程開綬身邊,又苦于他那份始終疏離的、禮貌的漠然。一個女人,難道真要守著一段無愛的姻緣過完這一生?
出嫁那日,她以為自已可以。或許,是她高估了自已的能耐——她心底總還藏著一點癡念,以為能日久生情,石頭也能捂熱。可程開綬的心,從來就沒在她這兒停留過。
前不久的一日,她去汲古齋買書。她早知程開綬那日會來取書,所以特意候著,想與他一同歸家。可府學早已散課,書齋里卻遲遲不見人影,連掌柜也不知去向,她心下生疑,尋至后院。
往日伙計穿梭、曬書忙碌的院子,那日卻空寂無人,像是要給誰辟出個清凈地似的。
鄭意書正欲離開,忽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從廂房虛掩的門縫里飄出。
“是因為鄭意書和她的孩子嗎?你成家了,所以你不愿意冒險卷入這些紛爭中?”
“……跟鄭意書有什么關系?她只是我名義上的妻子,我們并無夫妻之實。”
鄭意書立在原地,像被臘月的冰水兜頭澆下。
那是她第一次,親耳聽見程開綬在另一個女子面前,如此急迫地與她撇清干系。她仿佛成了他急于甩脫的包袱,輕飄飄的,不值一提。
他怎么能這樣對她?
她也曾是別人心尖上的姑娘,卻被他棄之如敝履。
當初為了能嫁給程開綬,她將全副身家都押在他身上,不惜與他站在一起背棄自已的家族,她甚至可以愛屋及烏,原諒徐妙雪對鄭家所做的一切陰謀。
從前錦衣玉食的鄭家大小姐,如今不過是尋常民婦,家業零落,親緣離散。
若不是她有了孩子,她本是程開綬這輩子也高攀不上的人!他怎能一點都不珍惜她?
自那日之后,某種嫉妒、不甘、甚至是懊悔……在她心里迅速發芽抽條,遮天蔽日。
這一生,她好像總在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可她還是不甘。
她又想要愛情了。她想要熱烈的回饋,而不是石沉大海的冷淡。
當康元辰再次出現,對她傾訴那些滾燙的誓言時,那段瘋狂而熾烈的過往重新點燃了她心底奄奄一息的火苗……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的,最難的坎已經邁過去了,她開始忘記那個曾將她從泥濘里托起的人,忘記自已如何掙扎著活到今天,只記得那些令人心跳驟停的纏綿細節。
女人一旦較真起“愛情”二字,便是世間最可怕的事,因為世上大部分人,終其一生都在經歷求不得之苦。
她忽然又覺得,或許那條從未選擇的路才更好。
康元辰告訴她,程開綬知道一個危險的秘密,是翁介夫大人必除之人,他遲早是個死。他們若在其中稍稍推一把,翁大人自會記下這份情,成全他們這對苦命鴛鴦。
是啊,既然程開綬執意要幫他的表妹,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他遲早會把自已搭進去,而她只是提前為自已尋條后路,有什么錯呢?
康家早已風雨飄搖,鄭家亦支離破碎。如今她與康元辰只是這世間兩個伶仃之人,反倒沒了任何枷鎖。翁介夫承諾,只要事成,便助他們舉家遷往杭州,許她堂堂正正做康家的正妻,讓她腹中孩子認祖歸宗。
她什么都不必做。
只需將程開綬,引到這山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