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徐妙雪被引薦進宮。里斯本的王宮甚至還沒有四明公的靜觀小院大,但滿墻的藍彩瓷磚畫令她目眩。塞巴斯蒂昂國王還是個少年,坐在高背椅上,好奇地打量這個東方女子,能跨越重洋的女子屬實罕見。
費爾南多讓人抬進那頂百戲轎,璀璨的工藝在水晶燭火中溫潤生輝。
費爾南多解釋道,這是東方嫁女兒時父母準備的嫁妝。
年輕的國王起身,繞著轎子細細看了一圈,突然用葡萄牙語對徐妙雪道:“即使相隔半個世界,父母的心愿竟是相通的。”
他笑了笑:“費爾南多,我看你當年訂下的不只是一批貨物,而是一個預言——看,大海終于沒能永遠隔開我們。”
直到走出宮殿后,譯者才將國王說的話告訴徐妙雪。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沉沉地、重重地跳了幾下。
每一個渺小的人都會被這樣的宏大敘事打動——文明交匯,海路貫通,時代在她眼前展開金箔般輝煌的畫卷。
可當這虛妄的偉大撤去后,亙古不變的黑夜依然會接替白晝,她很快就看清了,這些光榮是這個轟轟烈烈的時代賦予她的。而她唯一真正擁有的,是那些沒有被任何偉大敘事輕描淡寫抹去的——她的愛,她的恨,她的不甘與牽掛。
在這異國他鄉的街道上,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也是她唯一抓不住的。
她一直克制著自已的軟弱。航海是場漫長的煎熬,沒有人有多余的心力去照顧另一個人的情緒。
此刻她很想找個人說說話,說說這跨越幾代人心血的十里紅妝,說說國王的話,說說自已出發前心里那沉痛的愧疚好像稍稍解放了一些,說說那“未竟之志”今日終于完美達成了,說說心里那塊空了許久的角落。
可她張了張嘴,又沉默地閉上。
街道彼端傳來歡騰的喧響,原來正趕上了圣安東尼節的前夜,這是里斯本夏初最熱烈的慶典。
街邊堆起了松枝與迷迭香扎成的花架,少女們捧著陶罐沿街叫賣羅勒盆栽,空氣里飄著炭烤沙丁魚的焦香與廉價葡萄酒的甜澀。有人彈起了吉他與曼陀林,人群隨著節拍跺腳、旋轉、歡笑。
但徐妙雪好像對什么都興致缺缺,她特意避著熱鬧貼著闌珊的街角行走,想盡快穿過這片歡騰的區域。
國王也賜下了許多華麗的禮物,還鄭重其事地給了她一個雕刻繁復的木匣,嘰里咕嚕的說著什么……當時譯者低聲解釋,徐妙雪卻只是怔怔地出神,眼神飄得很遠。她甚至沒有第一時間拆開看看這些禮物。
她就這么漫無目的地走著。石板路上掠過一對對相擁的身影,她踩過他們交疊的、溫暖的影子,卻始終只有自已一個人的腳步在回響。
所有的熱鬧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鮮明卻無法觸及。
她走著走著,忽然驚醒般四顧。盧放呢?阿黎呢?方才還跟在身后的譯者與護衛,全不見了蹤影。
她迷路了。
徐妙雪急忙轉身往回尋,目光急急掃過攢動的人頭,冷不丁看到不遠處一條僻靜的巷口,那里站著個梳著明式發髻的東方男子。
是同鄉!
她像抓住浮木般快步穿過人群,朝那巷口走去。剛踏進巷內陰影,還未來得及開口——一只手臂從身后猛地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
緊接著一塊黑布袋便套了上來。
……
徐妙雪被蒙住雙眼,反綁在一張木椅上。
四周不是墻壁,而是厚帆布被風鼓動的悶響,依稀依然能聽到遠處集會的狂歡聲。
徐妙雪意識到自已好像被綁架了。
她不知對方能不能聽懂大明朝的官話,可等死從來不是她的脾性。她的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卻仍一句接一句,急切地往外吐。
“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國王賜給我許多寶貝,寶石、香料、黃金……我全都給你,只求你別傷害我。”
帳篷內起初有好幾個人的腳步,凌亂、匆忙,像在搬運箱籠或捆扎什么。粗嘎的低聲交談用的是她完全不懂的語言。
漸漸地,那些聲音遠了。
帳簾掀起又落下,最后只剩下一道沉緩的、幾乎融進外面節拍里的呼吸,停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近得她能感覺到空氣的輕微流動。
然后,她聽見一道口音古怪、卻依稀能辨的閩南官話:“國王都賜給你什么了?”
“很多寶石、白銀……還有香料。”
“還有呢?”
徐妙雪絞盡腦汁:“還有一個木匣子。”
對方沉默了片刻。她以為這些不夠,急忙追加:“你也是從大明朝來的?你要多少白銀我都能給你,船就在港口,只求你留我一命!”
“為什么?”
“我有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在等我回家。”
徐妙雪依然改不了張口就來的毛病。
但她也沒完全說謊,她總在想,或許裴叔夜已經被找回來了,等她一回寧波府,就能看到裴叔夜的身影,這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動力。
那人似乎沉默了一瞬,又突然問:“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打開它,”那聲音低低響起,像帶著某種克制的力道,“再來告訴我。”
徐妙雪簡直氣結:“我怎么打開?!我的手還綁著!”
房間里沒有任何回應。
徐妙雪掙扎了幾下,發現腕上綁的只是尋常布條,并未打結,稍一用力便松脫了。她一把扯下蒙眼的黑布,才看清自已在一頂低矮的帳篷里。
這是圣安東尼節集市邊緣常見的占卜帳篷,節慶期間,常有羅馬尼婦人在此用神秘的水晶球為人占卜命運。
帳內光線昏暗,僅有一盞黃銅油燈在中央的小幾上搖晃,四壁懸掛著串串風干香草、古怪的符文布條與幾束羽毛,地面鋪著磨損的吉普賽織毯,空氣中彌漫著干草藥與蜂蠟混合的澀香。
徐妙雪一頭霧水,那個從王宮帶回來的精美木匣,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小幾油燈旁。
滴答。滴答。
周遭安靜下來,她聽到匣內傳來細微而規律的聲響,像心跳,又像某種倒數的節拍。
她遲疑著打開匣蓋。
里面是一個圓盤狀的物件,似日晷而非日晷,盤面是磨得極其光滑的玻璃。盤內鐫刻著精細的刻度,標的是西洋數字——她來這幾日,勉強認得這些符號。她曾在一些高聳的建筑頂端見過類似的圓盤,會發出沉厚的鐘鳴,想來應是西洋的計時之物。
可她記得清楚,那些鐘盤的指針,總是從小數走向大數,像光陰不可逆地向前流逝。
眼前這一只卻截然相反。指針正從大數,緩緩地、固執地,逆向滑向小數。
滴答。滴答。
不疾不徐,走向某個被倒置的答案。
記憶里某只回旋鏢突然扎中她的眉心。
——“那就合作到……翁介夫死的那一天。但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除非……光陰可以倒流,回到你我初見之前。”
光陰,竟真的在這方表盤里倒流了。
是法國匠師將發條擒縱之術推至精微,是威尼斯玻璃匠燒出透明表蒙,是紐倫堡鐵匠錘打出游絲齒輪,是半個歐洲的巧思與執著,凝成了這枚可握于掌心的計時器。
它本是征服時空的野心,是這個大航海時代的偉大產物。
偏偏在此刻,成了成全徐妙雪一人愛恨,最私密也最奢侈的寓言。
徐妙雪的胸膛里發出一種近乎哀鳴的悲泣,像受傷的獸在深夜里舔舐傷口時的嗚咽。她仿佛在這一刻重新回到了橫渡西洋時遭遇的那場最兇險的風暴,她在晃得站不穩的甲板上奔跑,她用力拽住那面即將被狂風撕碎的帆。
她穿過了這個世界所有的顛簸、荒涼與流浪,好像只是為了這一刻。
“裴叔夜——!”
她跑出那方垂著符咒與草束的帳篷,撲進里斯本夏夜濕熱的空氣里。
“裴叔夜——!”
遠處圣安東尼節的狂歡正沸騰至頂點。萬千燭火在街巷間流動如河,所有喧騰的聲音匯成一片溫暖的潮,終于向她涌來。
東方的語言對當地人而言古怪難辨,那個名字的音節如異邦的浪濤,可他們卻奇異地聽懂了,這是對愛人的呼喚。無論東方與西方,愛情都是亙古的話題,正如濠鏡澳碼頭上熱賣的《西廂記》畫冊一樣,買畫的水手或許不認識琴,也不認識張生,但他們認得美麗的月光與愛人的眼神。
徐妙雪知道那個喜歡惡作劇的混蛋就在附近。這死性不改的老狐貍,他永遠不肯落魄地、狼狽地出現在她面前,永遠要披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她不知道中間都發生了什么,他是如何脫身,如何渡海,如何弄到這塊能倒走的鐘表。
但她知道,一定是他,不會有錯。
他明知道她等了他那么多年,卻還非要繞個彎子。
“騙子——再不出來我就不原諒你了!”
“誰才是騙子?”那個人戲謔的聲音終于放棄了蹩腳的偽裝,恢復了原有的質地,“你家里那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嗎?”
徐妙雪回頭望去,里斯本的街巷與寧波府的四平八直截然不同,它無盡地盤旋、攀爬、垂落。
他就站在下方一道陡坡的盡頭,身后是特茹河上漁火點點的黑色緞面,更遠處,大西洋的呼吸在深藍的邊際起伏。他穿著一身粗麻水手衫,袖口挽到肘間,露出一截曬成蜜褐的小臂。
她想自已應該佯怒,該瞪他、罵他、怪他沒有第一時間來與她相逢。可在看到他的瞬間,她卻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是的,他們都是自詡聰明的騙子,總以為自已才是最高明的,但如果一個人沒被騙過,那只是因為他還沒遇到適合他的騙局。
而他們,都在彼此的騙局里,心甘情愿地被套牢這一生。
就在這一刻,圣安東尼節的巨木篝火在廣場中央轟然點燃,火焰騰起三丈高,金紅的火星如逆流的星雨濺入夜空。所有的鐘表都指向了一個刻度,全城的許愿池噴泉同時迸發,上百道水柱在火光映照下炸開成虹,水珠與火星交織成一片流動的、璀璨的光霧。
裴叔夜就站在這光與霧的中央,像個剛剛泊岸的漂亮水手,仰頭望著她。
彩虹在他身上起伏,所有漂泊的歲月、未言的愛憎,所有隔著山海與生死錯過的晨昏,在這一刻都被這異國的火與水,洗練成一種近乎神跡的明亮。
他微笑著,朝她伸出手。
她提起裙擺,朝著他奔去。
這是世界上最省力的順著風的路程,每一步都被地心溫柔地牽引著。
這一生所有的坎坷與攀登都已經過去了,她以最快的速度和最輕盈的姿態奔進愛人早已張開的懷抱里。
頭頂的夜空正綻開第一朵節慶的焰火。
砰然一聲。
絢爛如承諾終償。
*
一年后,“紅妝號”寶船的桅桿在海平線上緩緩浮現。
如意港上等候的人群驟然沸騰,那滿載而歸的可不止是一船貨物,而是他們押在寶船契上的分紅,是終于能被海風實實在在吹回來的財富與希望。
如意港在這兩年間已經重建,棧橋延展,貨棧林立,各色帆檣如林停泊,只等“紅妝號”帶回那聲確鑿的號角,便可千帆競發,直指東西二洋。
徐妙雪歸來后,便被寧波府衙破例延請,為如意港主持“開埠祭海”之儀。
須知在往日,婦人連船頭甲板都不得輕踏。可當她親手揭開港碑上的紅綢時,竟無一人異議。海風呼嘯著卷走那匹紅絹,像命運急不可耐地,親手掀開了這嶄新的一頁。
她本非世代經營的海商巨賈,她的父親是一個想名揚天下的癡心匠人,盼著那海上絲路能載著他的杰作到西方世界璀璨發光,而她,不過是一個想替父親完成承諾的女兒,一個見到不公便要吶喊的尋常人。
史書浩繁,未必會記錄她的姓名,但如意港會記得,她是一只曾掀起過風浪的蝴蝶。
從此,這里不再是豪紳宴游的琉璃籠,港口的燈火徹夜長燃,像不眠的眼,注視著遠洋歸來的帆與初升的月。碼頭上,番邦的口音與帶著閩浙腔調的官話彼此交織,又各自融進潮聲里,貨箱壘成流動的山巒,在扛夫沉穩的號子中不斷搬移。
白銀不再隱匿于深宅豪富之手,而是化作陽光下粼粼的波光,在船與岸、貨與倉、異域與故土,在每一雙勤勞質樸的雙手之間,無聲奔涌。
這是士農工商四民異業而同道的黃金時代。
-----(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