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府少爺,分明是背中七刀,這才‘自盡’。
這本該是荒誕的話語,怎么想也不該聯系到一塊兒。
可在楊玄策口中,卻早早為李煜給出了這般解釋。
此刻再糾結于他殺、自殺之分,毫無意義。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李煜談不上愧疚,死人并不會比尸鬼更嚇人。
他只是,難免有些彷徨。
為心中一已之欲,害得旁者家破人亡。
是對?是錯?
終究只能由李煜自已思量。
垂眸盯著亡者死不瞑目的雙眸,李煜片刻后才移開,遂抬手招來親衛。
沒有血淚,大概是不會尸變的。
“把尸首斂了吧。”
還是得以防萬一。
“是,家主!”
李勝應了聲,便驅趕著于府仆役去搬。
架些柴火,潑些油,再把尸體壘上去。
一把火,一了百了。
或許燒不干凈,但好歹能阻絕尸變的可能。
正所謂主辱臣死,于氏父子之死,也確實引爆了府中家生子的反抗。
所以院子里的尸體不少,二十具還是有的。
但活著的人更多,老少三十余人。
他們因是這府中最逆來順受的一批人,所以活了下來。
有雇工,有奴戶。
真要是有妻女被營軍擄走的,該死的也已經死了。
不想死的,也就還茍活著。
“聽著。”
火焰噼啪乍響,也遮不住李煜清朗的聲音。
焚尸燃起的赤黃焰光將李煜半邊臉照得通亮,另半邊,卻恰是被屋檐上的銅錢紋垂脊所投下的陰影遮蓋。
一明一暗,似正亦邪,恰如今日陰私之舉。
“愿活的,本官自會收容,給爾等活路!”
“愿留的,自便!”
簡短兩句,李煜轉身便走。
于府仆役們正在努力分辨這伙兒衛所兵和先前那伙兒營兵之間的區別,現在也顧不上多想,急切拜倒在地。
“小人等欲活!”
無處可逃的鄭伯安,待那伙兒營兵離去,又領著自家人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一具尸鬼就能把鄭家仆役們沖得‘哇哇大叫’。
久守高墻,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處是,高門大戶易守難攻。
壞處是,仆役們對這種面對面的生死相搏,經驗和膽氣都還是匱乏了些。
在明知傷者必死的情況下,眾人難免會畏手畏腳。
鄭伯安實在沒法子,逃不出去。
眼前‘李’字旗幟的出現,帶給了他一絲絲安慰。
那‘楊’,是個不講理的。
這‘李’,大概還是會講些道義,這就是口碑。
瞧著李煜給于府‘善后’,鄭伯安才敢露頭。
“李大人?誒呦喂,真是我的李大人吶——!”
“救命誒!大人救我!”
鄭伯安被兵卒攔在門外,言語悲切的喊著。
反正于府外的尸鬼也被清理完了,這兒反倒是衙前坊里最安全的地方。
李煜循聲走了過來,“鄭老爺,別來無恙。”
聽了李煜平和的聲音,鄭伯安稍稍松了口氣。
“李大人吶,您瞧瞧,您瞧瞧!”
鄭伯安指著于府前院的滿地狼藉。
“這于府讓人滅了門吶,太慘了!”
“李大人您可是答應過我們,答應過的啊!”
借機撒潑之后,見李煜依舊沒動刀子,鄭伯安才松了口氣。
這不過是他走投無路下的賭博。
早死晚死都是死,也只能賭一把了。
想要保全鄭氏,他只能賭李煜和那‘楊’字將旗的領頭不是一伙兒的。
否則,這不就成了兩撥官兵挨個兒進來抄家?!
于家抄沒了,下一家會是誰?
真難猜啊!
要真是那樣,他鄭氏還真是沒法子保全。
鄭伯安見李煜還跟自已講道理,索性攤了牌。
“李大人,草民為您守著糧草、馬匹,就等著您按約來取!”
李煜擺了擺手。
“當初說好了把諸位接進衛城。”
“不過是一直沒能安穩下來,也就耽擱了。”
“前次我派出去的人還敗逃了回來,連累了諸位。”
“鄭老爺,勿怪。”
鄭伯安心里有怨念,可嘴上又哪里敢責怪他。
“哎——”
李煜嘆了口氣,有意無意的抱怨道。
“那可是一位校尉大人,乃東征營軍還師返鄉......”
看著李煜談及營軍好似頭疼的模樣,鄭伯安居然還稍稍共情了一下。
這些外來的丘八,真就是不講道義。
仗著官兒大,說殺就殺,說搶就搶。
哪怕你們問一下呢?
多問一下,不就給了么?
但凡能破財免災,鄭伯安也不至于像現在這樣倉皇無助。
鄭伯安實在是不敢繼續耗下去。
他一咬牙,豁了出去。
“求李大人收留,草民全家這就隨大人進城,如何?”
“這府里的東西,草民全不要了!”
“捐!捐給李大人您!”
“您要是不要,那就扔在這兒,草民著實是不敢繼續留在這兒!一刻也待不下去!”
鄭伯安聽得清楚,李煜能帶這些于府的雜役回去,又如何不能把他們鄭氏帶走?
“鄭老爺,你可得想好了。”
李煜語重心長地安撫道。
“我來時路上,已經告誡過楊校尉,他不會再到北城一步。”
這說辭,除了能說明衛所武官李煜和營軍校尉或許不是一條心以外,鄭伯安別的是一個字兒也不敢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看罷于府慘狀,他有多大的心也是不敢再待了!
再大的家業,那也是有命看,沒命守!
“李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鄭伯安拱禮,腰背彎的頗低。
“小人只求個穩妥,求李大人庇佑我一家性命!”
李煜意味深長的盯著鄭伯安看了會兒。
他甚至懷疑,這位鄭老爺,是不是今日看出了什么端倪?
還是說......這鄭老爺就是單純被嚇怕了?
“可以。”
李煜點了頭,他還是沒有拒絕的理由。
“鄭老爺,回去收拾收拾,宜早不宜遲。”
“今日傍晚之前,隨我們離開。”
李煜率人處置尸身,以及澆滅焚尸余燼都還得花上不少時間。
鄭伯安千恩萬謝,一溜煙兒就跑了回去,叫全府上下收拾包裹跑路。
......
佟府閣樓。
佟善、佟守拙父子,急如熱鍋上的螞蟻。
佟守拙年輕耐不住性子。
“爹,于家完了!”
“鄭家亂成那樣,靠不住的!”
“范家離得遠,還不知道是個什么情況。”
佟守拙掰著手指算完,一個都指望不上,他只得喪氣道,“那些丘八是要我們的命啊!”
“別急,別急......”冷著張臉的佟善安撫道,“急也沒用。”
“爹本來想著,四家共進退,能在衛城的李氏武官面前有些分量。”
“那李百戶也不是個不好相與的,還是怪爹心軟......”
佟善看著自家長子,有些后悔當時怎么不舍得把‘質子’給奉上去。
他本該最忌諱這一點。
要么不做,做就做絕!
終究是被衙前坊自家宅院里的安逸日子,給遮了眼目,割舍不下。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古人誠不欺我。
佟善下定了決心,“拙兒,咱們得逃!”
“逃?”佟守拙迷茫的看著佟善,“爹,可咱們哪還有退路?”
佟善指了指對面正扛著大包小包的鄭氏上下。
“鄭氏怎么逃,咱們就逃哪兒去!”
佟守拙蹙眉,不安道,“就這么簡單?”
佟善點點頭,“就這么簡單!”
“你瞧瞧要是沒有活路,他鄭府里頭現在能變得這么安穩?”
“剛才還是無頭蒼蠅一樣的到處亂竄,現在卻有閑心回去收拾,不奇怪嗎?”
佟善捋了捋白須,好似有了些底氣。
同樣是逃命,可鄭氏前后有序和無序之間的變化,是很大的。
外人一看,便能瞧出些端倪。
佟氏如此,范氏亦如此。
全都在盯著鄭氏,看他們接下來......是生?是死?
繼而,伺機而動!
前人過橋,后人隨之,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