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最致命的一處缺漏。
便是官軍自閉耳目,放任流賊......起勢。
也談不上放任,只是封門鎖城,以至于事先無人察覺。
待到流賊席卷破縣,這才被前往探查烽煙熄滅緣故的官軍斥候發現。
大抵是因為在今夕癸亥年后,又將是新的一甲子輪回。
明年乾裕四年,赫然又將是甲子年至。
‘蒼天已死,餓殍浮世,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自南陽郡田野之間,不知誰人高呼此號。
尸鬼這一悖逆綱常的存在本身,便是朝廷失德,替天行道的最好證明。
尸疫被按在了順庭頭上,辯無可辯,有苦也說不出。
龍虎山清修之道,聞之大驚,卻又無可奈何。
南陽郡隨即出現了荒誕的一幕。
下山道士于田野斬尸除害,驚訝的發現,少數官兵與流賊在南陽郡四野對壘。
賊與官兵皆尊其為道長,禮待有加,不敢侵害。
官與賊,分明是有著共同的信仰,卻又是截然不同的立場。
......
正謹守襄陽府防備尸疫的荊州牧華歆,很快便收到樊城斥候急報。
“稟使君!”
“南陽郡縣烽煙熄滅所在,卑職等探到十余賊人自號渠帥,稱十二方,大肆卷攜鄉野之百姓。”
最令荊州牧華歆頭疼的是,賊人尊奉的首領......赫然還是個死人?
天公張角?
賊首既是舊日亡魂,那官兵又該剿誰?又該滅誰?
今夕何年乎?!
當華歆收到探報,表情愕然不敢信。
恍惚間,他只感到茫然無措。
‘天降邪疫......莫非,劉順天命果真盡矣?’
一瞬間的動搖,竟也出現在這位堂堂州牧使君心間。
劉順與劉漢......
劉姓與黃巾,堪稱千古孽緣。
‘以古討今,荒謬!!!’
......
南陽郡四野,秋時盡是無人收割的豐收稻田。
流賊渠帥甚至不需要去宣講反順大義!
更不用為鄉野小民講明疫區死人為何詐尸的緣由!
‘城外糧畝,盡歸天公!’
一句大奸似公之言,便足以勾起鄉野百姓貪念,為之癡狂。
豐收田畝放在眼前,城里的人不敢收。
不收即為棄,棄則歸公。
何以為公?
順庭不公,當歸黃天天公!
起事百姓,盡以天公祖師門下自居,共享‘天公施糧’之恩。
“哎——”
華歆這一口嘆息,包含了太多雜思。
“退下罷,讓本官想想對策。”
“喏!”
......
華歆這邊剛送走樊城斥候,宛城信使便快馬而至。
“報——!”
信使身負三百里加急重任,一路疾行。
“南陽郡守孫大人急報!”
“南陽各縣軍力空虛,恐為賊人所趁!各個擊破!”
“新野縣被圍告急,另有葉縣早已告破,郡守孫瑯大人親自坐鎮宛城,卻苦無兵卒平亂!”
當南陽郡轄境第一座縣城告破......
一城百姓為之裹挾,至少增賊萬余!
這伙行徑頗為‘復古’的流賊,便已經不再止于小打小鬧。
若能再勝上幾場,便是徹底成了氣候。
整個南陽郡所能指望的唯一一支援軍,就只有荊州牧華歆麾下,萬余襄樊守軍。
華歆緊蹙眉頭,愁悶不言。
南有南郡百萬尸,北有南陽郡民亂。
襄陽府夾在中間,前后難相顧。
裝聾作啞......是不行的。
離了南陽郡供應糧秣,襄陽孤城旦夕必亡。
可是派去的兵馬多了,以致襄陽有失,即便平定叛亂也無用。
派的少了,又難免會變成添油戰術。
不但徒勞無功,更是自斷臂膀,壯敵膽氣。
華歆身周氣勢陰郁難明,在場文武皆噤若寒蟬。
“使君!”下首一將挺身而出,“卑職愿為使君分憂!”
華歆聞聲看去,正是營軍校尉劉曠。
宗室子弟,身份絕對可靠。
出身先帝大力組建的虎牢新軍,能任其中將校者,都是精挑細選。
亡故平寇都督劉世理早先安置于永州、衡州的兩營兵馬,此前一路敗退。
其中退到洞庭湖畔的一支人馬,便是以校尉劉曠為首。
夏時末,這千余營兵殘師,隨洞庭湖水師戰船撤至襄陽府休整。
荊州牧華歆手中可稱精銳者,一部就是這支虎牢新軍殘師,另一部是他自已一手帶出來的州牧標營親信。
即便兩營兵馬加起來,也還是不足三千人。
但是,卻莫要小看了這三千精兵。
三千著甲精銳,是荊州牧華歆固守襄陽府的底牌。
“劉校尉,稍安勿躁。”
華歆抬手,暫時攔下劉曠請戰之意。
他仔細向信使問道。
“孫郡守那邊,可聯絡了朝廷?”
“霍丞相是什么意思?”
依宛城地利,報急也是該先報給朝廷,哪有先報給前線主將的道理!
信使忙解釋道。
“回稟使君,孫大人......孫大人求援無果,不得已,這才問策于使君!”
朝廷三關守軍愛莫能助。
管他流賊也好,亡尸也罷,只要出不了這南陽郡,就夠了。
今時今日,結果遠比過程更重要。
流賊肆虐南陽郡的消息傳到丞相霍文手中。
除去加派兵力,嚴防流賊攻關以外,朝廷什么也做不了。
動?
動則亡天下。
緩?
緩只亡南陽。
二者相較,似乎并不難決斷。
荊襄文武早知被棄,如今也沒什么可氣憤的。
無非是預想中的圍城群尸,換成了他們更容易理解的掠地流賊。
即便官員有心報國,可單憑南陽郡各府縣內所剩不多的衛所屯卒和差役,根本無力鎮壓這伙兒流賊。
如今在南陽郡四處和那所謂十二方流賊對壘的,根本稱不上官兵,而是義軍。
是由南陽郡大戶奴仆組成的義軍!
可他們護的不是大順天命,護的只是城外自家田畝里的稻麥。
為了爭搶糧食,整個秋時,義軍都與十二方流賊散布糾纏于南陽郡各處,亂戰一通。
尸未至,而亂世征兆先顯。
只有那南陽郡各處府縣向洛京朝廷報‘平安’的烽煙依舊日日升騰。
南陽文武官員坐山觀虎斗,力所不及,毫無可為之處。
許是在奔赴自我滅亡中放飛自我的瘋狂本性作祟,不乏有官員私下里推波助瀾。
南陽郡各姓大戶所用義軍,竟是從南陽官員手中得了些‘遺失’的朝廷旗號。
這下,義軍高舉大旗,更是能肆無忌憚地與十二方渠帥賊寇激戰奪田!
南陽沃土,恍若無主之地,任兩方于府縣城外爭斗搶收。
有時候,縣城守卒甚至還能在角樓望臺看到城外這樣的一副奇景......
舉‘黃旗’的流賊,和舉‘順’旗的義軍,圍繞城外田壟,一南一北。
上半日休戰,各自收割稻麥,相安無事。
下半日,換持刀槍亂戰一通,爭搶對方所收糧秣。
日復一日,直至收盡城外秋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