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第一日,頂風踏雪,行路二十里。
宿于館驛,燒炕暖屋,遂安寢一夜。
第二日,小雪洋洋灑灑。
尚未出發趕路,每個人的臉上就已經掛上了些許愁容。
“什長,今天怕是走不了二十里。”
張九兒、斐讓等人都這么認為。
帶隊的李季也很無奈。
飄下來的小雪花還不至于影響視線,但白日的氣溫比昨日要更低兩分。
意味著他們趕路、識路需要耗費更多的體力和時間。
“看來,我們今夜得換個宿營地了。”
李季抿著嘴,急忙想著。
到下一處官驛,至少二十五里地。
比昨日路程更遠。
何況,就算天氣和昨日一樣晴朗,本身也不一定能及時趕到。
若是有雪,就更不可能趕到了。
“什長,我們只有三日時間。”營兵斐讓提醒道。
一日遲,則日日遲。
八日時間,那是一日也耽擱不得。
李季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不行,這樣絕對來不及!”
“把馬背上那三套布面甲全卸下來,蒙布就地藏起來。”
這三套布面甲,不是為了防尸,而是為了以防萬一......防賊,防箭。
但是為了加快些許的趕路速度,他們必須有所取舍。
“喏!”
隊中士卒用麻布將布面甲裹成一團,挑了間還算干燥的偏僻屋舍,藏在不起眼的角落。
......
卸去幾十斤的甲具,又將其余馬匹背負的行囊均分了一部分。
這樣一來,隊伍趕路的速度確實是快了些許。
但這仍不足以支持他們抵達預定的目的地。
“沿途多注意民宅,廟宇!”
“今晚入夜前就近找個遮風擋雪的地方過夜!”
為今之計,只能是找到合適的地方,就臨時歇腳。
“什長,那時間......”
劉繼業欲言又止,話未說盡。
但瞧著李季的表情,也是能明白的。
李季搖搖頭,“明日天不亮就出發,把時間搶回來。”
“我等只能如此!”
眾人默然,緊了緊罩衣,繼續按著頭頂的氈帽埋頭趕路。
人力與天時相較,終究是太過渺小。
所謂隨波逐流,大抵如此。
......
斥候們晚間宿于官道旁一間有些垮塌的茶舍。
這本是附近村民開的小本生意。
名為茶舍,實則無茶。
這里只能給來往客商提供些凈水和寥寥幾樣吃食,以供飽腹。
官驛那種好地方,畢竟不是誰都住得起,吃得起的。
所以官道旁的官驛,前后幾里地內,一般都會有一座茶舍或是茶棚。
百姓專門撿著官驛不接待的小生意,養家糊口。
茶舍起碼是搭好的屋子,總比篷布搭起來的茶棚強上許多。
茶舍不大,只有前后兩間屋。
茶舍能有這樣的規模,說明往年這里的生意還不錯。
后面那間是煮面燒水的廚灶,前面則是客人就著桌椅板凳落腳暫歇的前廳。
“什長,我們還差多少里?”
屋中眾人齊齊看向李季。
李季從懷中掏出布帛,比對著上面拓印下來的部分輿圖。
主要就是撫遠衛至撫順衛之間的道路山川。
“恐怕......”李季臉色并不好,“還差了五六里地。”
今日又行二十里。
若是咬牙堅持,入夜前或許仍能再行兩三里地。
但那沒有意義。
冬時過夜,絕非簡單搭個帳篷,點個暖盆就能解決的。
無孔不入的寒風,夜里越積越厚的積雪。
一著不慎,等到第二天早上,他們將再也醒不過來。
“明日!”李季咬了咬牙,下了決心,“卯時飽食,待天光微亮就得出發!”
再怎么著急,他們最早也只能踩著朝陽啟程。
別無他法。
“什長,還是不夠。”
隊伍中的數名營兵,數月前就曾走過這條道。
他們清楚,即便再走一日,也還是到不了撫順關,又或是撫順北山。
至少還差了三十里地。
以他們的速度,至少還需要一日半。
“......那就騎馬!”李季沒了辦法,只得選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什么?!”眾人皆驚。
李季咬牙反問道,“愛惜戰馬,和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務,哪個重要?”
眾人不再言語,只默默點頭。
完不成軍令,戰馬一匹不損又如何?
完得成軍令,戰馬損傷過半又如何?
這世上萬般難,首重取舍二字。
按照軍制,這隊斥候配以兩人三馬就已經足夠。
李煜既然為他們配上一人雙馬的余裕,那便是早就有所預料。
時間!
今時今刻,時間勝于一切!
......
“駕——!”
‘沓沓沓......’
馬蹄踏雪,濺起殘沫紛飛。
一旦跑起來,哪怕只是小跑,也暗藏風險。
若踩了空,不單是馬,就連馬背上的士卒也得冒著生命危險。
斷了骨頭,在這冰天雪地里,跟死了可能也差不多。
但他們還是這么做了。
只為了今日多趕十里地,提早抵達昔日渾河以北那座土坡上的土地廟。
為什么?
不是不懼死。
在尸疫席卷而來后,直面那般可怖的尸災,還能堅持活下來的每個人,都最明白生命的可貴。
然君以誠待,士不可畏艱避險。
這樣淺顯的道理,就連那塞外不開化的野民也能明白。
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受著主家李氏厚待的夜不收?
還有那些深受儒學教義啟智的良家子?
說是八日之內,就得是八日之內。
是軍令,更是信義。
違逆軍令不過就是個死。
拋棄信義,人神共棄也。
他們或許不能完全理解李煜大人急于八日探明而返的執著。
但他們明白,死不可畏,唯棄約辱甚。
......
‘唏律律——!’前方猛然傳出一陣悲鳴。
一匹戰馬轟然傾倒。
開道的那匹馬折了右蹄,已然是廢了。
原因也很簡單,積雪蓋住了夯土官道的邊緣。
隔著積雪在官道上跑歪些許,那就是踏空傾倒的下場。
騎馬開道的張九兒幸運地被甩飛下去,胳膊傷了,不知道骨頭斷沒斷。
李季關切道,“可是傷著骨頭了?”
“沒斷!我還能堅持。”張九兒咬著牙,抱著左臂忍痛搖頭,“現在回去,我這一趟就白來了!”
百步之遙,已行八九,遂不可棄。
況且,他一個人不可能安然無恙的折返回撫遠縣。
一個人過夜所需的炭柴,不比十人過夜要少上多少。
隊伍一旦分流,物資必然不夠。
張九兒很理智,知道自己現在該怎么做。
小臂上簡單打好夾板,就繼續上路。
今夜必須趕到渾河北坡的土地廟。
此處距撫順關不過二十里,距渾河南岸的撫順縣不過十余里。
張九兒只有咬牙挺到了這兒,才有功夫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