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遠順民不過兩千口,短短時日,撫順北山積民過千。
這樣的人口增長,可謂是井噴式的爆發。
但李煜知道,這注定只是曇花一現的繁榮表象,難以持久。
因為方圓五十里,還活著的大概就只剩下這點兒人丁。
聚于北山者,少說也超過了周遭幸存百姓之數的十之六七。
但是,夠了。
來得多也不嫌多,少也不值當嫌少。
這些百姓來到北山的第一件事......建房。
正沿著河谷坡地如火如荼的進行著。
這些石質院落,分別坐落在河谷前后,宛如一個個小堡壘。
沿河谷分布,扼住道路左右高點。
一甲百姓居于其中,就是至少十余丁壯結寨共守。
男子合健婦至少二十余眾。
婦人配以投石索,陶丸。
男子配以長槍、短弓。
待將其修建完善,補上院門護墻,赫然就是一處可堪一用的寨堡。
此中甲長與堡長無異。
為應對未來可以預見的內部尸亂,李煜可謂用心良苦。
如此形制,他日尸禍或可斷北山百姓一指,難斷其一臂也。
“參見將軍大人!參見千戶大人!”
營帳內,除卻通遠石橋駐防百戶李順、南北二驛駐防百戶張承志兩人以外。
余下百戶,皆在此帳。
右列武官,從首到尾依次是李松、周巡、劉源敬。
左列武官,則是一些生疏面孔。
高遠庭、陳寧、劉訣、秦守臣、蘇離。
他們盡是昔日撫順衛的百戶武官,也全是新附之人。
“諸位免禮。”上首將官輕言。
“謝將軍!”諸將俯首。
李煜頷首,“本官聽聞,撫順縣尉當初與諸位一道突出城外,如今何處?”
北山周遭有頭有臉的人物,也就只差這么一個了。
話音剛落,高遠庭等五人下意識看向主座上的小小身影。
很顯然,李煜只能是從李君彥口中聽來的消息。
營帳內靜謐了片刻,總算有人站了出來。
百戶陳寧右跨一步,站出隊列。
“回稟大人,撫順縣尉出自撫順大族張氏......”
有道是流水的縣令,鐵打的縣尉......和縣丞。
成為縣令靠的是功名,至于成為縣尉和縣丞,就往往要加入更多的因素。
或許是破格提拔,也可能是特開恩科,更多的......還是當地大族設法推舉出來的話事人。
縣尉張節,便是張氏出身。
只是......值尸亂當日,似乎他并未顧及宗族,而是順著人潮沖將了出去。
至于其下落嘛......
百戶蘇離緊跟著向右跨出列,拱手道。
“縣尉張節,據說是回了撫順縣。”
“這大概是卑職月余之前聽到的消息......”
據城而守,是毫無疑問的上策。
撫順衛周遭,再沒有比撫順縣更完美的居所。
正如李煜昔日意在撫遠衛城。
天下英雄何其之多?
有這么一個把主意打到撫順縣身上的縣尉,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趁著冬寒凍尸,倒也確實是有些可為之處。
百戶蘇離繼續道,“但自此以后,卑職再沒有聽到有關縣尉張節的消息。”
李煜擺手,“嗯,這張節倒也有些意思。”
撫順縣至今也還是有一些幸存者的蹤跡。
城中徘徊的身影無法辨識生與死的界線,但燃起的炊煙不會騙人。
李煜眼眸輕掃過眾人,觀其神色百態。
他們是衛所武官,張節是府衙縣尉,完全是兩個體系,兩條平行線。
所以別指望雙方能有多深的交情。
對于縣尉張節的大膽抉擇,他們會有驚訝,有不屑,更有漠然......
只是一個舍棄家族之人,雖保全性命,卻已失忠孝,就更不值得信任。
有些東西,在旁人眼中可比生死更重要。
否則,當初他們又何必分道揚鑣?
還不就是因為互相之間信任不來!
在府衙當差的差役和幫差,倒是都跟著縣尉張節走了去。
或許是后悔吧。
想回去尋一尋自已的家小。
當初離城倒是輕松,此后再想回去,便是千難萬難。
與撫遠縣不同,撫順縣城門大開,尸鬼橫行內外。
好似那圍城......進者不得進,出者不得出。
直到去歲冬寒,才真正給了他們一個回城探訪家小下落的時機。
差役們認他,他還是縣尉。
可要不認,張節就只是張節。
如此說來,縣尉張節或許從始至終都沒得選!
......
“既如此,便暫且算了。”
李煜不再糾結于一個縣尉的去處。
他看向下首左列諸將,“如今北山之內,百廢待興。”
“丁壯各有其用,故此不得為諸位補充兵員,勿怪也。”
右列李松、周巡、劉源敬,麾下兵將足額滿編。
說不羨慕,那是假的。
但武官們還真不大稀罕這些軍戶。
很簡單的道理,手中空空,變不出糧草。
想要納民,先得養民。
欲編軍,先養軍。
糧草先行,從來都是至理名言。
北山之糧,全賴李煜供糧,這便是掐著所有人的命脈。
但莫要以為眾人忌憚于此。
恰恰相反,不知有多少人爭著搶著,想把這全然已成拖累的所謂‘命脈’交托出去。
“卑職等不敢!”眾將拱禮再拜,“將軍心系百姓,使民者有其居,卑職等亦為之欣喜!”
李煜做的恰恰是‘正確’的事。
這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這般煌煌大勢,傾倒而來,當無可當,甚至連反對的心思都提不起來。
反對他,就是反對此地千余軍民之眾。
支持他,才是與此地軍民同心同德之途。
這就是李景昭,這就是北山。
小千戶李君彥坐在首座,怡然自得。
屯將李景昭坐于側首,睥睨萬方。
站在高遠庭、陳寧等撫順百戶武官的角度來看,這北山就是這么個局勢。
是‘同流合污’?
還是‘撥亂反正’?
這根本不是選擇題,而是送命題。
撫順李氏尚不在意,他們這些外人又何必多此一舉!
起碼,李煜還是給他們留了足夠的體面。
入帳本身,就是體面。
“嗯......”李煜低吟片刻,向下首眾將分派任務。
“百姓雖有保甲轄制,卻缺乏勇力。”
秩序有了,但保護秩序的武力,仍是百姓們所欠缺的。
李煜可以從撫順縣調撥長槍、投石索等兵械,卻沒辦法在旦夕之間把一群避災百姓,變成英勇無畏的兵卒。
也正是因此,眼下這五位撫順百戶及其麾下家丁精銳,仍然是奇貨可居。
“即日起,李松派你麾下隊正,往北山西北山坳通道處扎寨。”
“周巡接替北山南麓坳口關防,由劉源敬率一隊人手,往北山西南坳口屯駐扎寨。”
除卻南麓坳口,其余兩處小道,一直都是只留了一什哨卒戒備。
現在人力充沛,這兩處坳口的應對自然也該提上日程。
如此,北山內李煜麾下三百嫡系兵卒,合計三處坳口,駐兵百五十人,隔絕北山內外。
余下百五十人,負責拱衛河谷大營,以及巡視周邊治安。
然后,李煜看向下首左列諸將。
“五位百戶,各自擇舊屬二十,負責組織百姓出山采伐,加快房舍營建進程。”
“可有異議?”
下首五位百戶武官身邊的親衛少則二三人,多則七八人。
算上二十名軍戶屯卒,差不多是半隊人手。
這個數量正合李煜心中尺度。
結陣可抗尸鬼,卻又無力威脅到河谷大營。
既然來了北山,李煜可不是為了養著他們白白吃食。
這一天,雙方皆早有預料。
現在李煜擺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結果。
說到底,就不過是在帳中走個過場罷了。
“全憑將軍吩咐!”
果然,下首諸將也很識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