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尉大人?”
撫順縣衙內,差人們散開呼喊著。
“縣尉大人?”
“......張節?”
耐心逐漸流失,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郁憤。
‘嘎吱......嘎吱......’
“什么動靜?”
有人指著府衙后院內的一處偏室,問向同伴。
“好像......是有些聲音!”
一行五人聚在一塊兒,畏畏縮縮的靠了過去。
“縣尉......大人?”
只見縣尉張節懸在梁上,身子蕩來蕩去。
只是,在他下方卻有幾具張府家眷撕扯著尸體的雙腿,抱著殘肢啃食。
或許是縣尉的夫人、女兒......
具體是誰,根本沒人說得清。
這些尸鬼早已面目全非,血肉猙獰。
他們只知道,能在這屋子里存放的,都是縣尉大人費盡心力才從全城成百上千具冰尸里搬回來的。
可能只是因為眼熟,也可能只是因為身形相似。
但找不到家眷的縣尉張節,也只能以此為寄托。
直到......他再也無法騙過自已。
人早就死了......
死的尸骨無存,再也尋不到了......
很快,一道凄厲的驚喊響徹府衙。
“縣尉大人......大人死了——!”
后院幾個差人狼狽不堪地逃向同伴聚集的班房。
好在后院短暫復蘇的尸鬼,速度實在太慢,根本就追不上他們。
......
“縣尉沒了......”
這個消息如驚天霹靂,甚至比尸鬼復蘇的消息更讓人無法接受。
那個帶著他們回來尋親的縣尉懸梁自盡了,甚至連尸體也喂給了一屋的‘家眷’。
是意外嗎?
還是說,那就是縣尉張節的本意?
“逃吧......”
有人深吸一口氣,哆哆嗦嗦地說道。
“妖物復蘇,城中已經不是我們的天下了!”
“不!”有人即刻反對,“還沒找到人,我絕不離開!”
“對......對......我娘子,我母親還在家里等我。”
“哈哈哈——!回家了——!”
幾個尚存理智的差人,深深地望了望堪稱群魔亂舞的同伴們。
這一切,深深刺痛他們的心。
這一幕直讓人頓感意興闌珊......
當迄今為止一切的努力都毫無意義!
當迄今為止一切的掙扎都沒有希望!
‘那就......回家吧......諸位。’
一個堪稱瘋狂的想法浮現在腦海中。
......
北山山巔望堡。
“起煙了!”
哨卒指著南方,驚呼道。
“好大的煙,他們做了什么?”
在石室歇息的什長被人急忙拉了出來。
“什長,您快瞧那邊的動靜!”
“起煙了!”
值哨什長瞇著眼盯了片刻,眼睛越瞪越大。
他猛然一巴掌拍在身旁士卒的腦門上。
“狗屁的起煙!那分明是有人在城中放火!”
“快!快去大營通稟將軍!”
說著,什長已然是等不及旁人反應,直接一溜煙的往山下趕去。
......
“回家了......”
差人小聲呢喃一句,一把將火把丟入柴垛。
隨即頭也不回的趕赴下一處宅院。
天色尚早,時間還有很長。
一個瘋瘋癲癲的差人將整罐油從頭淋下。
“回家了......”
他回身,深深看了一眼空無一物的家宅。
漢子渾身濕漉漉的,好不狼狽。
一陣微風拂過,冷得他牙關打顫。
細細看去,他的眸中有光在閃爍,似有晶瑩。
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淚,誰又能說得清呢?
‘吱呀’一聲過后,院門隨即被輕柔地掩上。
‘噗——’
一聲怦然乍響,凄厲的叫喊聲響徹天際。
“啊——!好痛!”
那火人好不狼狽,明明只要趴地,在雪水中滾上幾圈就能得救。
但他嘶叫著,卻固執地一頭扎入了屋中。
“娘子!原來......這真的好痛啊——!”
“好想......再吃一次艾草糕......”
宛如火炬投入干柴,整個屋舍在他逐漸停息的呢喃聲中熊熊燃燒。
他本可以選擇安靜的死亡。
但心中的負罪感早已壓垮了這漢子,瘋癲不過只是表象。
或許,他心中從未如此清醒過。
若不感受那絕望的苦痛,他又有何顏面下去面對家小?
這不過是一場,懦夫遲來的‘贖罪’。
......
李煜聞訊而來,站在北山山巔的望堡中向渾河南岸眺望。
大火已是愈演愈烈。
沖天而起的火苗正貪婪舔舐著一切。
街道上出現越來越多的人影。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提早喚醒了城中所有尸鬼。
它們仍是漫無目的的四處徘徊。
然后,身上沾染火焰......
那簡直就是一個個移動的火炬。
或許,這正是放火之人所希望的結果。
屋檐上的積雪早已化去,在無人干涉的情況下,城中尸鬼的活躍正加劇著這場火情。
‘噼啪——’
蔚為壯觀的一幕,宛如一場盛大的獻祭。
李煜呢喃道,“撫順縣,沒救了。”
他的雙手緊緊扣住石墻,心中說不出的惆悵。
是可惜城中府庫的積糧?
還是放松于滿城尸鬼葬身火海?
就連李煜自已也說不清。
李煜沉默的望著對岸熾熱的光焰,連一眾百戶武官和李君彥何時來的也不知道。
李君彥小聲啜泣著,看著熟悉的家宅被火焰遮蓋。
“景昭大兄,君彥的家燒沒了......”
一只小手拉了拉李煜的衣袖。
李王氏不在場,李君彥唯一能夠依靠的人,就只有李景昭了。
所有人都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
每個人心頭都浮現出一個人名......縣尉,張節。
沒來由的,只覺著這場大火和他脫不開干系。
那點燃的又何止是千戶官邸。
百戶高遠庭、陳寧、劉訣、秦守臣、蘇離,各自看著大火吞噬著他們城中的家宅。
雙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哎——”
終是化作一聲頹然長嘆。
燒了便燒了罷。
以此來看,這場大火總算還是有些用處。
城中尸鬼損失慘重也是必然。
李煜更是心知,大火如此旺盛,也離不開尸鬼肺腑之氣的推波助瀾。
他抬頭望去,已有陰云遮日。
不久后,天公作泣。
只是可惜,雨水澆得滅火焰,卻終究洗不凈污穢。
淅淅瀝瀝的雨水打落在望堡外。
這讓眾人心中更罩上一層陰霾。
李煜倏然轉身,面向眾人,一字一句道,“枕戈待旦,雨停即出!”
“喏——!”
眾將齊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