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沉默良久。
他還是開口問了出來,“你想要什么?”
“不,”似是覺得不妥,李煜又改口道,“是你想怎么去做?”
王二顯然是想過這些。
“等......天氣好些......想出城,大人。”
李煜點點頭,倒沒什么勸阻的意思。
“回頭,在巡檢司給你掛個名。”
“兵牌連帶著石碑,過幾日會有人給你送來。”
“且活著罷。”李煜拍了拍王二臂膀,轉身便走。
巡檢司,衛城里原本專門負責沿官道巡視、緝盜的一個衙門。
某種意義上,官驛驛卒也算是這個衙門下轄的一部分。
但現在的巡檢司,就只有一個空衙門。
李煜重啟了它,也就是給民間一個名頭。
一個出城獵尸的名頭。
......
自南坊回去之后,李煜就喚來了趙鐘岳。
“鐘岳,城中像王二這樣的人,定然不是孤例。”
“他們只是在內城被我們壓著,暫時抬不起頭。”
這種人被仇恨沖昏了頭,他們有的只是在官府統治下不得不壓抑的本性。
終究不是長治久安之法。
堵不如疏,疏不如引。
李煜現在做的,就是引導他們的仇恨為己用,利用好手頭的每一份力量。
“為了城中安定,他們這樣的人,一經發現,都要一并劃入巡檢司。”
趙鐘岳揖禮,“學生領命。”
“記住,”李煜繼續道,“如今這個巡檢司,跟以前的不一樣。”
“巡道、緝盜都不重要。”
李煜語重心長道,“給王二他們一個出入城門的名分,給他們一個尋仇除恨的路子。”
“這......便是巡檢司繼續存在的意義。”
這些人得了發泄,撫遠縣得了安寧。
此乃一舉兩得、一箭雙雕之舉。
趙鐘岳點點頭,隨即揖禮再問,“明公,那巡檢人選?”
巡檢司既然是個衙門,總要有個人牽頭坐鎮。
往小了說,沒人管的衙門就是名存實亡。
往大了說,出了事兒那人也躲不掉,就得站出來扛著。
李煜想了想,手指輕點桌案。
“讓趙懷謙去做。”
“反正城中他現在也閑著。”
捕頭劉濟對城中治安管的還成,趙懷謙最近確是常常空閑。
要是不閑,他怎么會總是伴在趙鐘岳左右,時不時出現在李煜眼中?
“學生明白。”趙鐘岳點點頭,倒是不反對。
他和趙懷謙走的近些,也是情理之中。
不管是私下的親族關系,還是臺面上的左膀右臂。
趙鐘岳和趙懷謙,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兒的關系。
......
軍法司衙門,趙鐘岳一上值,就喚來了趙懷謙。
“什么?”
趙懷謙驚訝道。
這不是不解,也不是憤懣。
反倒充斥著按耐不住的喜悅。
趙鐘岳點頭,“明公親口安排的。”
“趙班頭,從今以后,你就是巡檢!”
巡檢,名頭聽著唬人,實則就是個從九品的芝麻官。
但趙懷謙為何如此欣喜?
因為班頭連個官都算不上,就只是個胥吏。
官是官,吏是吏,永遠不可混為一談。
想跨過二者之間的這個坎兒,其難度不亞于鯉魚躍龍門。
“卑職拜謝大人器重!”
趙懷謙也不含糊,當即拱手,朝李府方向遙相拜禮。
“愿肝腦涂地,以報明公恩德!”
趙鐘岳遞給趙懷謙一份名錄。
趙懷謙下意識打開后,只看到寥寥幾個名字,隨即不解抬頭。
“主簿大人,這是?”
人太少了,就這么幾個人夠干什么的?
趙鐘岳先是指了指名冊開頭的‘王二’,解釋道。
“他就是你手底下的巡丁,李大人親自挑的。”
“余下幾個,我也給你挑好了,你且依次前去征辟。”
趙懷謙有那么一瞬間,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這才慘遭排擠?
“別誤會,”趙鐘岳擺了擺手,“名單上的是巡丁人選,但你用不著直接管轄他們。”
趙懷謙需要做的,只是確認他們的除尸實績,以便按此發賞。
至于巡檢司直轄的本部人馬,也還是有的。
“大人的意思是,”趙懷謙急忙追問,“我不是單槍匹馬一個人?!”
趙鐘岳搖頭,“當然不是。”
“明公的意思是,你這巡檢司需分作騎巡和步巡兩部。”
步巡,就是王二這樣的巡丁,有名無實,掛個名頭就夠了。
趙懷謙只需要確保他們殺的真的是尸鬼就好。
剩下的賞罰,便按首級功延續下去。
以舌代首。
可以換糧、換鹽、換刀槍......
只要能讓這個腦海中構造出的良性循環維持下去,李煜并不介意付出一些代價。
通過另類的軍功制,李煜出糧養著這些人去殺尸,以此達成共贏。
至于騎巡,并不意味著就有馬可騎。
這些人將會作為趙懷謙的直轄本部,準備開春后接手撫遠縣到沙嶺堡的沿途巡道工作。
以后這個范圍有可能會繼續擴大。
騎巡名額,有三十人。
步巡不限,這個主要看趙鐘岳能在城中排查出多少個如同軍戶王二一般偏執的不可控因素。
目前步巡只有四個人,但以后遲早會繼續增加。
趙懷謙安了心,恭敬問道,“主簿大人,那我這騎巡本部,從何而募?”
這種大事兒,沒有李煜大人點頭,他自己可沒法子解決。
趙鐘岳不急著答,只是繼續介紹道,“副巡檢,李大人也給你安排了人選。”
李信,從李氏親衛家丁,到毫無品級可言的副巡檢。
在職位上毫無疑問是遭到了貶黜。
但,李煜安插親信在關鍵位置,不過只是必不可少的一環,不值得大驚小怪。
職位的高低,對李氏家丁們而言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趙懷謙點頭,“卑職明白。”
然后,他繼續眼巴巴地看著對方,等著后文。
趙鐘岳便繼續道,“人選方面,大人給你撥了各府老卒合計五位,作為巡檢司的操習訓導。”
李煜挑出來的這五人,年紀稍微沒那么年長,起碼還能騎得了馬,舞得了刀槍。
通過這種方式,讓老卒們繼續發光發熱一段時間。
“還有十名騎卒......”
這騎卒不是家丁,只是李煜從李氏族兵中挑出來通曉騎術的丁壯。
有副巡檢李信和十名騎卒為骨干,配上十匹馬和七八頭驢,足夠把巡檢司這個空架子先撐起來。
起碼等到開春后,隊正李盛出發前往沙嶺堡駐防的時候,巡檢司不至于派不上用場。
“余下的二十名騎巡空缺,你自己從城中余下的丁壯中挑選。”
選完之后,那五個老卒自然就有事兒可干了。
操練這二十名騎巡,就是他們的用處。
“謝主簿!謝明公!”
趙懷謙毫無被副巡檢李信分權的自覺,反倒是不由松了口氣。
他這人,還算有一些自知之明。
從府衙體系,猛然轉到衛所體系,由政轉軍,跨度著實不小。
這巡檢,靠他自己肯定是干不好的。
有了李信幫襯,起碼不至于惹出禍事來。
開春之前,還有取經學習的時間。
趙懷謙從差役中抽了七八個會騎馬的老相識,又從李煜挑剩下的兩三百男丁中湊齊了名額。
這些人就算不會騎馬,騎過驢,騎過牛都成!
反正一時之間,也沒那么多戰馬可供他們人手一匹。
慢慢練就是了。
眼下的巡檢司,只有十名正卒,二十名輔兵,再配上幾個游離在外的散兵游勇。
無疑是個草臺班子。
但趙懷謙依舊格外珍惜這個‘出人頭地’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