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巖好歹五六年的紀檢經驗,約談了無數領導干部,誰有問題或誰心里有鬼,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的路上,從王雅的只言片語中,已經察覺到王江勇的問題不簡單。
作為國企一把手,林福東主政時期曾參加了轟轟烈烈的造城運動,要是沒一點問題誰都不信。就看問題大小,以及上面追查此事的態度。如果想要弄你,哪怕是芝麻大的事也要無限放大,置于死地。要是無心插柳,問題再大也能輕松擺平。
喬巖沒有客套,直截了當道:“叔,我和小雅既是同事,也是朋友。您不需要有太多顧慮,沒必要遮遮掩掩,而且要實話實說交實底,才能判斷事情如此應對。若不然,我也無能為力。放心,我不會和外人透露一個字?!?/p>
喬巖這番話,讓王江勇放下戒備,長嘆一口氣愁眉苦臉道:“喬巖,現在工作真沒法干。一邊是拿著鞭子讓你大干快干,一邊是拿著刀子隨時捅你。你應該知道,很多事,我們是沒法做主的,不過是跑腿的?!?/p>
這點,喬巖深有體會。很多工程和項目,都是一把手工程。定了要干,才不管手續、程序、資金等問題,拿著政治手腕逼迫下屬去做。膽子大的就是聽話的,干完工程撈一筆不說,還能以工作能力突出上一個臺階。換做膽小的,趁早就靠邊站。
先建后批,先上車后買票的項目比比皆是,土地有問題,程序不規范,招標不透明,預算嚴重超標等等,常見于所謂的重點工程上。而這些工程,投資往往金額巨大,利益巨大,極易發生腐敗。
王江勇打開公文包,拿出一沓資料遞到面前,道:“南投公司參與了開發區的建設,將近三十多個項目,涉及資金高達百億。有人舉報我的前任,現在是市住建局局長,在花園一號項目上存在問題。”
喬巖拿起資料翻看,當看到花園一號項目是隆森集團中標公司時,瞬間覺得事情不妙。
王江勇繼續說著,原來,該項目原本由一家本土企業承建,隆森集團如一匹黑馬突然殺出來,在招標時順利中標。但該項目的地皮已經讓本土企業給買下來了,后以極低的價格轉賣給南投公司,兩家共同開發了該項目。
這家本土公司,這些年一直在上訪舉報。后來握手言和,妥善解決。本已擺平,誰知又冒出來翻舊賬。說違規競標,豪奪土地,先建后批,先開工后招標,程序嚴重不規范,存在重大利益輸送問題。
喬巖雖不是當事人,但情況基本了解。無非是隆森集團橫插了一腳,搶奪了本地企業資源和利益?,F在翻騰出來,必然受人蠱惑,直掐命脈,欲與在這上面大做文章。本質上是企業之間的利益紛爭,深層次是政治博弈。
現在不知道是什么神仙在打架,但隱隱約約指向林福東,王江勇不過是個犧牲品而已。
喬巖大致翻看了下,基本摸清了表面上的底牌。放下道:“我看了下,程序上基本沒問題。我們紀委辦案,就是看手續完不完善,程序合不合規,有沒有上會等等,只要這些沒問題,也就沒啥事?!?/p>
“至于先建后批,這種事很普遍,只要常委會通過的,我們會認定合規。先開工后招標,與前面同樣,雖不合法,但不會深究。作為重點民生工程,超常規手段實施同樣認可?!?/p>
“豪奪土地,不存在。不管是被逼的還是自愿的,合同白紙黑字寫著,這是受法律保護的,除非嚴重低于市場價。我看了下,價格略低于當年的市場價平均值,作為郊外,完全能說得通?!?/p>
聽喬巖這么一說,王江勇心里稍微寬松了些,問道:“這么說,沒什么問題?”
喬巖給他潑了盆涼水道:“我看到的只是表面的,還有根據辦案經驗的理解,要是對方手里有關鍵證據,對你們也是很不利的。另外,每個人的辦案思路不一樣,換做別人深究,肯定是有問題的。”
王江勇頓時緊張起來,臉色煞白急切地道:“那怎么辦?”
喬巖沉默片刻道:“叔,合同雖然你簽的,頂多算個承辦人,項目負責人,上面還蓋著南投公司的公章了。如果追查,你承擔次要責任,不必過分緊張。除非,你們之間有利益輸送……”
話沒說完,王江勇像觸電般地彈坐起來,拼命擺手道:“沒有,絕對沒有!”
反應如此強烈,等于不打自招。看來,這是坐實了。王江勇也意識到失態了,恍惚坐下道:“真的沒有……”
聽到如此沒底氣的話語,喬巖不忍心戳穿,但不能不問。蹙了蹙眉頭道:“叔,剛才說了,要是不交實底的話,我沒法幫你。”
王江勇神色大亂,坐立不安,似乎把喬巖的談話當成了調查。經過激烈思想斗爭,語氣羸弱地道:“喬巖,我和你說了,能不能別告訴小雅。”
“放心,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誰都不會說?!?/p>
有了這句話,王江勇坦白道:“我拿了,一,一百萬……”
說話結結巴巴,吞吞吐吐,一聽就不止這個數,喬巖神情嚴肅看著他,欲與窺探他內心的真實世界。
王江勇一咬牙,閉上眼睛狠狠地道:“三百萬?!?/p>
“就這些嗎?”
“嗯,三百多一點吧?!?/p>
喬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起身來到門前聽了下,打開門看到王雅在樓下客廳坐著,微笑著揮了揮手道:“我想吃西瓜,能去買點嗎?”
王雅一愣,似乎猜到了什么,沒有多言,起身拿著包出了門。
喬巖進去后,很認真地道:“叔,接下來我的問題很關鍵,你要一五一十回答,不能有絲毫隱瞞,明白嗎?”
王江勇失神地點點頭。
“第一個問題,這錢是一次性給你的,還是多次給的?”
“多次,第一次一百萬,第二次一百二十萬,第三次一百三十萬?!?/p>
“轉賬還是現金?”
“兩次轉賬,一次現金。”
聽到此,喬巖直接給他判了死刑。穩了穩神繼續問道:“是給你賬戶轉的嗎?”
“呃……不是,轉到我小舅子名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