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巖已經能猜到,肯定和掃黑除惡有關,假裝搖了搖頭。
于東恒眉頭一蹙,低聲道:“掃黑除惡工作被上面點名批評了。景陽市一下子抓了那么多人,一個市抓得比其他地方全省都多,數據倒是上去了,林書記的臉面沒地方擱了,非常生氣。”
“另外,他抓的那些人里,有幾個有背景的,捅到了上面。還有的去上訪,大喊冤枉血淚控訴。層層反映上去,就被抓了典型,批評南江省胡鬧,識別不精準,把控不嚴謹,群眾不滿意,歪曲了上級意圖,破壞了當地營商環境。”
“為此,林書記專門把政法委書記戴元安叫過去狠狠地批評了一通,臨走時還把張亞偉給調離了。要說領導調離之前一般不愿意調整人事,誰去得罪人,除非惹得他惱火了,調到司法廳也算給足面子了。”
于東恒頓了頓,繼續道:“還有件事,你應該知道,就是那次景陽市公安局把紀檢干部給查了,給扣了頂聚眾賭博的帽子。馬鐵剛書記知道后非常生氣,拍著桌子大罵自已人不爭氣。罵歸罵,但這口惡氣怎么可能咽下去,這就是為什么非要抓臨江縣公安局局長的原因。”
“因為此事,戴元安和馬鐵剛書記交涉過,表面看客客氣氣,暗地里該怎么還是怎么做。而且直接把政法委書記劉春江也給帶走了,這就是有力地反擊。其實也是告訴他們,紀委的人不是好欺負的,也不是好惹的。”
“聯系到你這件事情,他們居然還敢和紀委作對,我看景陽市公安局局長也快了。劉春江在里面交代了不少,已經牽扯到曹金龍了。現在是人手不夠,騰不出來辦這個案子。如果他敢挑釁,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放心,這個人我保了,誰敢動他一下試試,羅太華嗎,讓他放馬過來!”
說這話時,于東恒眼神兇狠,表情扭曲,看著有些瘆人。如果喬巖沒猜錯,當初他巡視景陽市時,是一心想把羅太華扳倒,結果卻把張亞偉給撂倒了。
經過這么一解釋,很多事就說通了,捋清了。其實,喬巖很早就猜測到了,只是不敢肯定。如果部門之間斗起來,將是無休無止,除非戴元安和馬鐵剛有一人調離。這兩個實權部門的明爭暗斗,很顯然政法委處于下風。
喬巖和馬鐵剛接觸過一兩次,沒想到此人心狠手辣,殺伐決斷,毫不留情。紀委書記也就得如此,否則,紀委的權威和地位任人踐踏。
于東恒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喬巖舉杯道:“于哥,啥話也不說了,弟弟再敬你一杯。最后一杯了,喝完這杯,各回各家,明天都有工作呢。”
于東恒端著酒站起來,一口氣喝完道:“喬巖,我就喜歡和你喝酒,咱們隔三差五就聚聚,這個地方真不錯,好好經營。”
喬巖立馬把外套拿過來為其披上,小聲道:“哥,車后備箱里給你備了點心意,以后需要花錢的地方就和弟弟說。”
于東恒醉意朦朧拍著肩膀道:“和我還這么客氣,車和人就可以了,還弄那些東西,謝謝了啊。”
送走于東恒,喬巖回到二樓茶社,端起濃茶喝了一大口道:“立為,于東恒今晚很開心,他不是不辦事的人,如果辦不了,不會和我夸下海口。今天晚上你就回去,安心替段昆寶把公司管理好,有什么情況我會和你溝通的。”
左立為不知該如何感謝,動情地道:“喬書記,為了段總的事,您可以說是傾盡全力,動用了各級關系,即便離開了還如此,我真的不知該……等段總度過這一關,一定要好好感謝您。”
喬巖有些頭暈,靠著椅子閉上眼睛道:“不必謝我,我說過,為了他也是為我自已。既然在我頭上,不管多艱難也要善始善終。不要胡思亂想,回去吧。”
左立為走后,就剩下他和吳凱。吳凱見他臉色不對,關切地道:“哥,要不我送你回去吧,或者就在這里睡吧。”
喬巖緩緩睜開眼睛,看著他道:“你一直帶著那個小伙子叫什么?”
吳凱茫然,道:“你是說陳俊宇?他現在是粵港餐廳的經理,在樓下呢,我把他叫上來?”
說著,吳凱把陳俊宇帶到跟前。陳俊宇恭敬地鞠了一躬,用不標準的普通話道:“喬書記好。”
喬巖打量著他,問道:“廣東人?”
“廣東佛山的。”
“哦,挺好,先去吧。”
陳俊宇走后,喬巖道:“吳凱,你現在和之前的身份不一樣了,認識你的人比較多,以后就不要出現在這里了,讓陳俊宇來,沒人認識他。另外,以后咱倆要減少接觸次數,需要你做什么,盡量不要露面。”
吳凱不解地道:“哥,發生什么了嗎?”
“沒有,一切小心為好。我現在是越來越膽小了,可能能看到的東西太多了。有時候想想,這官當多大才叫大,沒意義。這兩年我確實累了,但不敢歇,哎!”
喬巖很少發出感慨,也許是今晚喝多了。吳凱端起茶遞過來道:“哥,喝點茶解解酒吧。”
喬巖掙扎著坐起來,端起茶喝完起身道:“走,回家吧。”
走到門口,一陣涼風襲來,后面的樹林發出莎莎的聲響,卷起地上的落葉順著電線桿繞了個圈,又緩緩落了下來。喬巖不由得裹緊衣服,鉆進了車里。
回去的路上,音響里傳來羽泉的經典歌曲《奔跑》,一下子拉回了那個純真的年代。他已經多久沒有奔跑了,連心愛的籃球都告別很久了,只要睜開眼睛就是為別人奔跑,連結婚都是抽空回去,更別說追求自我了。
回到家,喬巖沒有回家,而是來到云翠湖邊上的涼亭坐下。記得在金安縣時,他總喜歡去水庫的那個八角亭,一坐就是一下午,特別安靜。
今晚的夜色很美,卻給人一種蕭瑟凄涼的感覺。
晚秋不晚,歲月成詩。時光里的擱淺,似夢如幻;流年里的訴說,卻沉淀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