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瞻見她不信,艱澀開口,認真解釋,“只是那些年,為了建功立業,忙于公務,實在分身乏術,顧全于你。”
薛檸自嘲道,“這就是你從不親近我的理由?”
蘇瞻皺著眉頭,有些話實在無法宣之于口,“不是……我只是并不耽于男女之事。”
薛檸心中酸澀,“卻對秀寧郡主格外親近?”
蘇瞻嘴唇泛白,“我對她只是利用,但我心里只有一個妻子,那就是你,與你成婚后,我從未有過別人。”
薛檸差點兒聽笑了,“所以呢。”
蘇瞻雙手擱在膝蓋上,緊了緊,道,“年少時,你從小跟在我身后,我待你如同待蠻蠻。”
薛檸認同道,“是了,你對我,從來只是妹妹一般。”
蘇瞻又抬起黑壓壓的眸子,停頓了許久,才道,“不知何時,你表現出對我的喜歡,我也聽到了你與蠻蠻的對話,你說,你長大了……想給我做妻子。”
時間太久遠,薛檸都快記不得了。
但也知道,年幼時的自已,乍然住進高門大院里,面對那么多陌生人,心里是害怕與惶恐不安的。
江氏與蘇瞻是宣義侯府中她最喜歡的兩個人。
一開始住進秋水苑,她夜里睡不著,是抱著蘇瞻這個半大的哥哥一塊兒睡的,江氏打理侯府中饋,經常要去謝老夫人面前伺候,她曾經很依賴蘇瞻,也早早萌生了想嫁給他,永遠留在他身邊的念頭。
蘇瞻腦子里至今還能浮起那個畫面,一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身量不足,卻已經比府中其他姑娘要成熟漂亮許多,只是巴掌大的白皙小臉兒總是膽怯怯的,濃密的長睫在昏黃的夕陽下,顯得如同蝶翼一般小心翼翼。
她托腮與蘇蠻并肩坐在石階上,兩個小丫頭交頭接耳又一陣嬉笑,不知在說什么。
她總是等在他下學途經的路上,每次都能最先發現他。
那次是她說話說得太過認真,所以才未曾聽到他走過的腳步聲。
也是那時,他聽見她對蘇蠻道,“蠻蠻,以后長大了,我嫁給你阿兄,給你做嫂嫂好不好?”
他比她長五歲,聽到那話,不覺得多欣喜,也沒什么太大的起伏。
他一生志向不在內帷,對兒女之情也沒什么期待。
他是宣義侯府世子,將來也只會娶一個門當戶對,對家族有幫助的妻子。
至于薛檸,他一直都覺得她是癡心妄想。
薛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她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寄人籬下住在侯府,能有什么依仗?
但從那之后,他還是開始不經意間注意到她。
只要她在,他的視線總是最先落在她臉上。
他也開始對她吹毛求疵起來,對她生出一些特別要求。
他希望她能多讀書,變得知書達理一些。
也希望她能多跟著祖母學學規矩,不要總跟蘇蠻一樣太過跳脫。
可她還是不喜歡讀書,學問又差,又不聽話。
說她幾句,她便只會哭。
一開始她還會告狀,后面好歹不告狀,只是委屈巴巴紅著眼睛,眼淚一顆一顆往下落。
他最看不得沒出息的人,所以對她越發不耐煩。
說了這么多,薛檸終于聽明白了。
原來,他也不是沒注意過自已,只是因為她做得不如他的意,所以他才會對自已不耐煩。
“你說我不愛讀書,卻從沒想過,我為何不愛讀?”
蘇瞻嘴角微抿,“為何。”
一同回憶過往,才知道,原來他們之間也有誤會。
既然有誤會,那索性全部說清楚才好,至此,他們之間便徹底了結了。
薛檸心口那抹郁氣消散了許多,心中已無悲無喜,無恨無怨,“你可能不知道罷,因為蘇溪與蘇清經常欺負我,你不在時,她們撕爛我的書本,將我的書箱扔到池子里,讓我跳進去撿,大冷的冬天,你只怪我不愛惜自已的身子,受了風寒,要勞累江夫人夜里去替我請大夫,可我告訴你,是蘇溪她們害我如此,你卻總是不信。”
“她們每一次欺負我,我都同你說過,可在你心里,蘇家的姑娘自然要比我這外人好得多,她們是你的親妹妹,你維護也是應該,所以后來我便不再說了,便是受了風寒,染了病,也不敢告訴你,告訴江夫人,只一個人苦苦煎熬著,我的身子越來越差,便是這么來的。”
蘇瞻愣住,眉頭緊緊皺著一個山字。
薛檸心里委屈,難受,痛苦,壓抑。
說著,眼淚便順著眼角滑落。
“后來,我被你送到永洲老宅。”薛檸揚起濕漉漉的眼眸,眼眶里都是通紅的淚意,“你可知,我在老宅過著什么樣的日子?”
蘇瞻心口繃緊,驀的一緊,“我雖將你送去老宅,卻并未給你寫休書,你還是侯門主母——”
薛檸諷刺一笑,“去你的侯門主母。”
薛檸從未說過這等粗魯的話,蘇瞻噎住了,揪著眉頭看她。
她揚眉淺笑,眼中卻是大喇喇的諷刺,“我不知道你這個做主子的知不知曉,總之,我人一到永洲,便被關在那處破敗的院子里,無人開門,不可隨意進出,老宅舊人,誰都能踩我一頭,我帶去的金銀首飾,很快被那些下人們搜刮干凈,不到一年,我院子里的吃穿用度連下人都不如,第二年冬天,我與寶蟬,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只有冷了的硬饅頭和餿了的飯菜,連狗都不吃的那種。”
縱然說著沒有愛恨,可說起這些,薛檸還是難受得厲害。
“我身子不好,看病吃藥都要用錢,那些惡奴,不肯讓寶蟬出去買藥,誆騙她的銀子,卻不給她藥材,很多時候,都是我一夜一夜不睡覺熬過來的,一個小小風寒,漸漸熬成絕癥,而寶蟬也因為那年除夕想給我做一碗陽春面,被那些護衛活生生打死了。”
她說著那些痛苦的過往,忍不住掩面而哭,“蘇瞻,是你,是你把我和寶蟬害成那樣的。”
蘇瞻不信,“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