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嗣齡道,“想笑就笑,憋著做什么?”
李長澈抬起瀲滟的桃眸,笑意隱匿在擔憂里,“我要做父親了,此事固然開心,只是細想下來卻覺得奇怪,檸檸好好留在東京侯府,為何會突然到黃洲養胎?而且護送她前來的,竟然是衛家衛枕瀾。”
“你與檸檸早就成了婚,衛枕瀾便是又爭又搶,也搶不過你這個要當爹的去,這等閑醋你也吃?”陸嗣齡說笑完,突然冷靜下來,蹙了蹙眉,道,“咱們派回去的探子一個都沒回來……難道東京當真出了什么事兒?”
李長澈眉頭緊鎖,眼底漆黑,好似卷著旋渦,又泛著一陣寒意,“應該是蘇瞻在搗鬼。”
“也是,如今能在大雍縱橫捭闔操縱一切的,也只有那位姓蘇的了。”陸嗣齡危險的瞇起眸子,“現下我們人都被困在柳葉城,遠水救不了近渴,可如何是好。”
“東京倒不怕,還有大皇子秦煥在。”李長澈眸色黑沉,起身走到沙盤前,高大挺拔的頎長身影好似一座小山,他嘆息一聲,“還好,她現已平平安安到了黃洲,住進了徐家。”
“黃洲是那個姓白的地盤,說起這個姓白的——”陸嗣齡跟在他身后,雙手叉腰,不免憂心,“他帶著一個隊伍虎踞黃洲城,卻也不知作何打算,若我們集中火力攻打北狄人,只怕他在背后突然襲擊,那時我們便是腹背受敵——”
“無妨,不用擔心他。”
李長澈卻并未將白將軍放在心上,知道她人在黃洲是更是放心不少。
沒收到檸檸的書信時,他自然希望穩扎穩打,等熬過這個冬日,來年開了春兒,也許戰況會好得多,他也更有時間來布防謀劃,做最好的打算,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既知道檸檸人在黃洲,便不愿再蟄伏等待,“阿嗣,你來,我同你說說我的計劃。”
陸嗣齡好整以暇道,“怎么,著急了?”
“嗯,急著回家見夫人孩子。”李長澈掀起眼簾,“難道你不急?”
“我怎么不急?”陸嗣齡雙手抱胸,磨了磨牙,“來,你說說,我們到底要怎么樣才能徹底殺了蘇和葉蘿這個賤人!”
李長澈視線掃過整個沙盤,邊境數城,各自為政。
皇帝不管,任由蘇瞻一個文臣從中挑撥為所欲為。
不過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不管東京那邊作何打算,他卻不愿再讓北狄人猖狂下去了,尤其是那個狂妄的蘇和葉蘿。
他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骨落在駐扎在擁雪關的北狄大營處,頓了頓,眉峰猶如一柄鋒芒畢露的冷劍,為他本就得天獨厚的俊臉增添了一抹肅殺之意。
“那我們就,劍走偏鋒,兵行險著。”
陸嗣齡挑起眉梢,讀懂了他的意思,“不要命了?”
李長澈卻沒說話,將剛剛的信封拿起來扔到他懷里。
陸嗣齡懵了懵,“做什么?”
李長澈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徐徐道,“里頭還有衛枕燕讓檸檸帶給你的信。”
陸嗣齡哪還有心思管他要不要命,瞬間抱著信封往矮榻上一坐,心滿意足的看信去了。
……
十二月初,黃洲大寒。
漫天漫地的大雪整日整日下個不停。
厚厚的雪層一腳下去險些淹沒膝蓋。
好在黃洲城中雪沒那么大,只天空一直飄著雪粒子。
徐家后宅,不大的精巧院落里。
紅梅綻開,樹上堆雪,紅艷艷的花骨朵在枝丫上迎風搖顫。
廊檐底下掛著幾個漂亮的燈籠,門口掛著厚厚的大紅猩猩氈門簾。
薛檸抖了抖雪,將傘合上,踏上石階,走到廊下。
寶蟬與秋菊立刻將傘拿到手里,“少夫人,你慢點兒。”
薛檸搓了搓被凍得冰冷的小手,掀開簾子走進明間。
外頭天氣冷,家家戶戶不愛出門。
薛檸懷了身孕卻喜歡走動,今兒一大早便帶著寶蟬二人去了城中施粥的地方轉了一圈兒,又轉道從芙蓉街回來,路過賣板栗餅的糕點鋪子買了幾盒餅子,現下天色灰蒙蒙的,已至傍晚,“徐姐姐,用了晚膳沒有?”
“還沒呢,沒胃口吃,忙得找不著北。”徐令宜最近忙著對賬,格外忙碌,聽見門口聲響,只見薛檸一身雪白狐裘,挺著大肚子從門口進來,忙下了矮榻,赤腳走到薛檸身前,接過她手里的東西,擱到一旁,“外頭這樣冷,怎的又出去了?”
自打燕州來信說糧草軍備不缺后,薛檸終于松了一口氣,也可以徹底放下心來養胎。
徐令宜對她極好,又長她一歲,走南闖北多年見識廣泛,對她就好似親姐姐一般貼心。
薛檸雖在宣義侯府長大,蘇溪幾姊妹都比她年長,就連蘇蠻也比她大幾個月,但蘇蠻孩子心性,不成熟,雖是姐姐,卻與妹妹差不多,蘇溪等做姐姐的都不喜歡她,事事瞧不上她,處處給她挖坑使絆子,唯有徐令宜雖剛認識不久,卻對她極為真心。
屋子里暖和如春,薛檸將狐裘脫下來遞給寶蟬,攏了徐令宜溫暖的小手,往矮榻旁邊走去,“大夫也說要多走動,過兩月才好臨盆,其實……真要說起來,也沒兩個月,我便要生了。”
薛檸在黃花梨木的矮幾旁坐下,徐令宜便將靠墊靠在她腰上,“說是懷胎十月,其實也就差不多九個月的樣子,我問過大夫了,你這孩子怕是除夕那日就會發動。”
今歲過年過得早,一月十五便是除夕了,還不知擁雪關那邊怎么樣。
這兩日沒什么消息,徐令宜這邊得到的消息是戰況還不錯,有了吃的,戰士們打仗也有了信心。
“除夕啊……”薛檸才坐下,就有丫頭來奉熱水。
懷孕之人不好飲茶,給她的都是徐令宜專門吩咐人準備的花茶。
之后丫頭們便都出去了,將屋子留給兩個主子說話。
薛檸輕輕捧著帶熱氣的茶盞,視線落在徐令宜面前的賬冊上。
“這次買的糧草還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