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大年初二。
按照本地的習俗,這一天是出嫁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
天還未亮透,張小月就起了床,輕手輕腳地給睡得正香的江淼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小棉襖,外面又用厚實的襁褓裹了一層又一層,直裹得像個圓滾滾的小粽子,只露出一張酣睡的紅潤小臉。
江沐早已將摩托車推出了院子,仔細檢查了一遍。
“都收拾好了?”他回頭,聲音里帶著柔和。
“好了!”張小月應著,抱著孩子走了出來,臉上洋溢著回娘家的喜悅。
二人先來到了李有柱的院子外。
“姑父!在家沒?給您拜年了!”江沐嗓門提得老高。
“誰啊?大清早的!”屋里傳來李有柱帶著濃重鼻音的甕聲,緊接著,門簾一掀,他披著件舊棉襖就大步跨了出來,一見是江沐,臉上頓時樂開了花,“哎喲!是江沐啊!快進來快進來!”
江沐笑著擺擺手,“不了不了,我們這就要回我岳父家,順道過來給您拜個年。您忙您的。”
說著,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包大前門塞了過去。
李有柱眼睛一瞪,就要推辭,“你這小子,又來這套!拿回去!”
“姑父,您就拿著抽!大過年的,一點心意!”江沐態度堅決,不容拒絕。
一番拉扯,李有柱拗不過,只好收下,嘴里卻嘟囔著,“你這……行吧!替我跟你岳父問好!讓他少喝點!”
告別了李有柱,一行人這才浩浩蕩蕩地朝著張峰家而去。
還沒進院子,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肉香。
院門大開著,劉桂芝和江沐的大嫂林秋紅正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得熱火朝天,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女人的說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煙火氣。
“爸!媽!我們回來了!”張小月清脆的聲音打破了院子的忙碌。
“哎喲!我的乖女兒、乖女婿回來了!”劉桂芝一聽見聲音,立刻擦著手從廚房里迎了出來,臉上的笑容比灶膛里的火還要旺。
她一把就從張小月懷里接過了江淼,在那粉嫩的小臉上親了又親,“我的心肝寶貝外孫女,可想死姥姥了!”
林秋紅也笑著走了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快進屋坐,炕上熱乎著呢!”
一進屋,女人們就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起。
張小月和林秋紅圍著孩子,嘰嘰喳喳地聊起了育兒經,話題從換尿布聊到喂米糊,仿佛有說不完的話。
劉桂芝和張蘭則在一旁,時不時插上幾句,屋子里頓時充滿了歡聲笑語。
男人們則坐在另一頭,張峰拿出自己珍藏的旱煙葉,給江沐和李喜龍一人卷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張峰嘬了一口煙袋,將目光投向了有些局促的李喜龍,“喜龍,你年紀也不小了,打算啥時候結婚啊?”
李喜龍黝黑的臉膛瞬間漲得通紅,撓了撓頭,甕聲甕氣地憋出一句,“舅舅……這……這不是還沒找到合適的人嘛……”
“嗨!這有啥難的!”張峰一擺手,顯得豪氣干云,“回頭我就讓你舅媽給你張羅!保證給你找個十里八鄉最俊的姑娘!”
一頓午飯吃得是賓主盡歡,直到太陽偏西,江沐一家才告辭回家。
日子在走親訪友的喧鬧中飛快流逝。
初七這天,江沐拎著些點心罐頭,獨自一人來到了楊小軍的家里串門。
楊小軍的父母為人極其淳樸熱情,拉著江沐問東問西,又是端茶又是拿水果,那股子發自內心的親熱勁,讓江沐心里也暖洋洋的。
喜慶祥和的年味兒,終究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當春風吹綠了田埂,農人們開始為春耕忙碌時,已經是四月份了。
這一天,江沐正在院子里給張小月新開墾的小菜畦搭架子,兩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是江援朝和孫文杰。
他們的出現,瞬間打破了這片寧靜的田園氣息。
“江沐。”江援朝的聲音有些干澀,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期盼,“我們來……是想問問你,什么時候有時間,再……再幫我爸看看?研究一下延壽的事情。”
“延壽?”江沐停下了手里的活,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
這兩個字,何其沉重。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眼中布滿血絲的男人,心中了然。
對于他們而言,老爺子的健康,早已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家族的定海神針。
他沉默了片刻,語氣平靜地給出了答復,“延壽之說,太過虛無縹緲。至于身體的恢復情況,我需要親眼看看老爺子的情況,才能做出判斷。”
“好好好!那你看明天方便嗎?”江援朝立刻追問。
“可以。”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就停在了江沐的院外。
江援朝親自開車,接上江沐,一路疾馳,最終停在了一處戒備森嚴的大院前。
院子里,青松翠柏,幽靜肅穆。
江老爺子正穿著一身寬松的練功服,在院子里打著太極,一招一式,頗有章法,看起來精神矍鑠。
看到江沐進來,老爺子收了招式,臉上卻露出了不自然,他瞪了一眼身旁的江援朝和江志勇,“胡鬧!我這身子骨好著呢!硬朗得很!就是他們瞎折騰!”
江沐看著眼前這位故作硬氣的老人,心里反倒生不起氣來。
他淡然一笑,主動上前一步,“老爺子,您別怪他們。這也是他們關心您,一片孝心。”
一句話,就將場上尷尬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江老爺子嘆了口氣,擺擺手,“進來坐吧。”
進了屋,警衛員沏上熱茶。
江沐也沒多廢話,聊了幾句家常后,便直接切入了主題,“老爺子,我給您把把脈吧。”
“把什么脈!我好著呢!”老爺子嘴上雖然這么說,但還是順從地伸出了手腕。
江沐將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老爺子的寸口脈上,雙目微闔,神情專注。
一瞬間,整個房間落針可聞。
江志勇和江援朝兄弟倆,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江沐的臉,不錯過他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