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側(cè)過身，讓出車門的位置。
“人多熱鬧，我是怕耽誤了你的正事。”
“哪有什么正事！”
李勇見狀大喜，手腳麻利地鉆進車廂，把包往行李架上一扔，動作行云流水。
他一屁股坐在江沐旁邊的空座上，長嘆一口氣，臉上露出疲憊。
“這陣子為了娉婷的病，我是吃不好睡不香，頭發(fā)都愁白了一把。現(xiàn)在雨過天晴，正好借你的光，我也去海城散散心，去去身上的晦氣。”
大巴車轟鳴啟動，載著一車人的歡聲笑語，直奔西郊軍用機場。
這一路上，張峰老兩口的手就沒松開過那個布包袱，眼睛都不敢亂瞟。
直到下了大巴，看著眼前那座宏偉的航站樓，還有遠處停機坪上那架銀光閃閃的鋼鐵巨獸，一家人都非常震驚。
“乖乖……這就……這就是飛機？”
張峰咽了口唾沫，兩條腿肚子直轉(zhuǎn)筋。
這年頭，普通老百姓連轎車都少坐，更別提這只在畫報上見過的大家伙。
“爸，媽，跟緊我。”
江沐神色淡然，拉著孩子，在李勇的引導(dǎo)下登上了懸梯。
隨著引擎的轟鳴聲響徹云霄，機身猛地一顫，拔地而起。
強烈的推背感讓張峰死死抓住扶手，指節(jié)都發(fā)了白。
直到飛機穿過云層，平穩(wěn)飛行，那種心懸在嗓子眼的感覺才慢慢消退。
“哇！云彩！那是孫悟空的筋斗云！”
健康趴在舷窗上，小臉貼著玻璃，興奮得直拍手。
小虎更是恨不得把眼睛長在窗戶上，指著外面那一團團的云海大喊大叫。
“好大！好軟！想吃！”
看著孩子們興奮的模樣，張峰緊繃的神經(jīng)也放松下來。
他有些感慨地摩挲著身下柔軟的座椅，目光透過舷窗望向無盡的蒼穹。
“這輩子……值了！做夢也沒想到，俺老張也能上天！”
感慨之余，老習慣也跟著冒了頭。
他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里，摸出那個磨得發(fā)亮的旱煙袋，又掏出一盒火柴，剛想劃著。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腕。
“爸，這兒不能抽。”
張峰愣了一下，手里的動作一僵，臉上有些掛不住。
“咋就不能抽？我在火車上都能抽！這天上還能比地上規(guī)矩大？”
一記響亮的巴掌拍在張峰的大腿上。
劉桂芝橫眉立目，一把奪過他手里的旱煙袋，塞進自己兜里。
“抽抽抽！就知道抽！也不看看這是什么地方！這一飛機的人都得聞你的煙味兒？你不要臉，我和閨女還要臉呢！給孩子們添什么麻煩！”
這一通搶白，把張峰轟得暈頭轉(zhuǎn)向。
“你個死老婆子……當著外人……”
張峰嘴里嘟囔著，想發(fā)火又不敢，只能尷尬地縮在座位上，手足無措。
眼看氣氛有些僵硬，張小月趕緊掏出手絹給父親擦了擦汗，柔聲勸解。
“爸，媽也是為了你好。這飛機上密封嚴實，煙味散不出去，確實不安全。媽，你也少說兩句，爸這不是第一次坐，不知道規(guī)矩嘛。”
就在這時，前排的李勇轉(zhuǎn)過身，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爽朗笑容。
他沖著張峰眨了眨眼，豎起大拇指。
“叔，沒事兒！咱們這叫英雄所見略同！我在家也這樣，我想抽煙，我家那母老虎眼珠子一瞪，我腿都打哆嗦！咱們當男人的，大度，不跟娘們兒一般見識！”
這話一出，原本尷尬的氣氛瞬間冰消雪融。
張峰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你也是個怕……咳，讓著媳婦的？”
“那是！咱們這叫尊重！”李勇一本正經(jīng)地胡扯。
“對對對！尊重！不跟她們一般見識！”
張峰頓時覺得腰桿子直了不少，拉著李勇的手就開始倒苦水。
兩人從家里的婆娘聊到當年的光輝歲月，那是越聊越投機，簡直相見恨晚，恨不得當場拜把子。
江沐在一旁看著。
這李勇，確實是個玲瓏剔透的人物。
數(shù)小時后，飛機平穩(wěn)降落在海城虹橋機場。
剛出艙門，一股夾雜著濕潤水汽的海風撲面而來，與北方的干燥截然不同。
“這就是海城？”
一行人走下舷梯，四處張望。
早就等候在停機坪的一輛黑色轎車旁，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西褲的年輕人快步迎了上來。
這小伙子二十出頭，劍眉星目，看著精神抖擻。
“叔！”
年輕人先是沖李勇喊了一聲，隨即目光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江沐這一行人。
大包小裹，穿著樸素，甚至可以說有些土氣。
除了那個氣質(zhì)清冷的年輕人，其他人怎么看都像是剛進城的鄉(xiāng)下親戚。
“書桓，來了。”
李勇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轉(zhuǎn)身給眾人介紹。
“這是我遠房侄子，李書桓，在海城這邊做點物資倒騰的生意，路子野，這次讓他給咱們當個向?qū)А！?br/>李書桓雖然心里犯嘀咕，但面上規(guī)矩得很，趕緊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江叔好，各位長輩好！我是書桓，這幾天在海城，有什么需要的盡管吩咐。”
江沐微微頷首，目光平和。
“麻煩你了。”
幾人上了車，李書桓開車，李勇坐在副駕駛。
車子駛出機場，朝著市區(qū)飛馳。
道路兩旁的梧桐樹郁郁蔥蔥，各式各樣的小洋樓讓從未出過遠門的張家人看得眼花繚亂。
趁著后排幾人看風景的功夫，李書桓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李勇。
“叔，這幾位……什么來頭？你不是說讓我按最高規(guī)格接待嗎？這怎么看都像是……”
他沒敢說出逃荒兩個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李勇臉色瞬間一沉，他透過后視鏡，深深地看了一眼正閉目養(yǎng)神的江沐，隨后側(cè)過頭，聲音冷厲如刀。
“把你的招子放亮點！尤其是那位江先生，那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活神仙！”
李書桓心頭一顫，握著方向盤的手都不由得緊了緊。
自家叔叔是什么身份？那是京城大院里橫著走的主兒！能讓他如此敬畏的人……
“別打聽不該打聽的。”
李勇收回目光，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卻依舊透著警告。
“你只要知道，伺候好這位爺，對你有天大的好處！”
“是是是！叔你放心，我懂了！”
李書桓額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再也不敢有絲毫輕視之心，透過后視鏡看向江沐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半小時后，車子穩(wěn)穩(wěn)停在了一家氣派的飯店門口。
“錦江飯店！”
李書桓殷勤地跑前跑后，安排入住，張羅酒菜。
無論是房間的朝向，還是菜品的搭配，都極盡心思，顯然是把李勇剛才的警告聽進了骨子里。
看著滿桌地道的海城本幫菜，還有窗外繁華的夜景，李勇滿意地點了點頭，拍了拍李書桓的肩膀。
“辦得不錯，算你小子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