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鐘后，江沐起針。
隨著最后一根銀針拔出，沈耀那條原本僵硬的手臂竟然微微顫動了一下，雖然幅度極小，但在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神了！真神了！”江衛(wèi)國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
江沐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轉身迅速抓了幾味藥，包好遞給江衛(wèi)國。
“這只是第一步。回去以后，用這包藥煮水，水溫要燙，保持在四十五度以上。讓沈老把整條胳膊都浸進去泡，哪怕皮燙紅了也不能拿出來，必須泡夠半個時辰。”
他盯著沈耀的眼睛，語氣嚴肅。
“這叫熱湯通絡，要把藥力硬生生逼進骨頭縫里去。”
沈耀立刻答應下來。
治療結束，江衛(wèi)國推著沈耀往外走，經過徐立時沈耀腳下一頓，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過腦袋，壓低了嗓門，聲音沙啞道。
“那小子，心術不正。”
江沐正收拾銀針，聞言手上一滯，隨即明白過來沈耀指的是誰。
沈耀渾濁卻銳利的眸子掃了一眼角落里正探頭探腦的徐立，冷笑一聲。
“剛才在門口，還沒等我下車，他就湊上來套近乎，話里話外都在打聽我的底細。這種人，眼里只有權勢，沒有半分醫(yī)德。留他在身邊，早晚是個禍害，你自己當心。”
說完，他也不等江沐回應，在江衛(wèi)國的攙扶下，大步跨出了藥房。
吉普車的引擎轟鳴聲遠去。
江沐站在門口，目送車影消失在道路盡頭，原本溫和的神色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沉靜。
清楚？他當然清楚。
徐立這種段位，在他眼里不過是跳梁小丑。
只是沒想到，這人竟然急功近利到了這種地步，連沈耀這種久經沙場的老狐貍都敢去隨意試探。
回身走進藥房，空氣里還彌漫著艾草燃燒后的苦香。
徐立正懶洋洋地靠在柜臺邊，手里抓著一把瓜子在嗑，瓜子皮吐得滿地都是。
見江沐進來，他眼皮都沒抬，甚至還把腿翹到了板凳上。
之前那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此刻已蕩然無存。
“進來。”
江沐沒看他，徑直走向里屋的診室，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徐立動作一僵，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挪動步子跟了進去。
診室不大，光線有些昏暗。
江沐坐在老舊的木桌后，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那富有節(jié)奏的聲音，聽得徐立心里莫名發(fā)毛。
“剛才在外面，你跟沈老說了什么？”
江沐突然開口，目光直刺徐立面門。
徐立心里咯噔一下，臉上卻迅速堆起一副無辜的表情，兩手一攤。
“能說什么？我就是看人家是首長，大老遠來了，我就想問問身體咋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看我能不能幫上忙。咱是醫(yī)生，關心病人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嗎？”
謊話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
江沐冷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
“關心病人？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我哪知道啊！”徐立眼珠子骨碌一轉，脖子一梗，“我就看見那吉普車氣派，想著肯定是個大人物。再說了，我有沒看報紙的習慣，我又不是你，成天跟這些大人物打交道。”
嘴硬。
江沐盯著徐立那張寫滿狡辯的臉，心里最后的耐心也耗盡了。
這人不僅蠢，還壞，更要命的是沒有半點自知之明。
“既然你這么熱心，那剛才沈老的病，你看出什么門道了沒？”
徐立一愣，沒想到江沐會突然考校醫(yī)術。他剛才光顧著看沈耀肩章上的星星，光顧著想怎么攀上這棵大樹，哪有功夫去看什么病？
他支吾了半天，眼神游移不定。
“這……人家也沒跟我說話啊，衣服穿得那么嚴實，我不上手號脈，怎么知道有什么毛病？我又沒長透視眼。”
江沐搖了搖頭，眼底滿是失望。
中醫(yī)講究望聞問切，望字打頭，一個真正有心的醫(yī)者，病人進門的那一刻起，診斷就已經開始了。
徐立這種人，沒救了。
“趙虎！”
江沐不再看徐立，沖著外間喊了一聲。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趙虎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手里還拿著搗藥的杵子，一臉憨厚。
“江大夫，咋了？是要搗啥藥？”
“不搗藥。”江沐指了指剛才沈耀坐過的位置，“剛才沈老進來，你在旁邊也看了半天，看出什么問題沒有？”
徐立在一旁撇了撇嘴，滿臉不屑。
一個大老粗，字都不認識幾個，能看出個屁？
趙虎撓了撓后腦勺，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開了口。
“俺不懂啥醫(yī)術，就是覺得那老首長的左胳膊有點不對勁。剛才下車的時候，那胳膊像是面條一樣甩著，沒點勁兒。而且進屋的時候，有只蒼蠅落在他手背上，他都沒反應，還是江大哥你給他扎針的時候，那肉才跳了兩下。”
說到這，趙虎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俺覺得，那胳膊像是……像是死了，沒知覺。”
一針見血。
雖然話糙，但觀察入微，全都在點子上。
江沐贊許地點點頭，目光重新轉向面色鐵青的徐立。
“聽見了嗎？這就是差距。”
徐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人當眾狠狠扇了兩耳光。
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羞憤交加。
徐虎憑什么跟自己比？
江沐沒給他留面子，聲音驟然轉冷。
“虎子有眼，有心。你呢？滿腦子鉆營，連最基本的觀察力都被狗吃了！當醫(yī)生，心術不正就是殺人！”
“要不是看在季成龍季老的面子上，憑你今天的表現，我現在就讓你卷鋪蓋滾蛋！”
聽到季成龍三個字，徐立身子猛地一顫，眼里的怨毒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憚。
他能來這兒混日子，全靠家里的關系求到了季老那兒，要是被退回去，他這輩子就完了。
江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這是最后一次機會。再有下次，不管你背后是誰，我絕不留你。”
徐立低下頭，咬著后槽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知道了……江大夫。”
“出去干活。”
徐立轉身就走，掀開門簾的那一刻，他臉上的恭順瞬間崩塌，五官因為嫉恨而扭曲在一起。
憑什么？
你江沐不過是運氣好治好了幾個人，就真當自己是神醫(yī)了？
這筆賬，老子記下了。
他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緊閉的診室門，心里暗暗發(fā)狠：等著瞧，總有一天，我要讓你知道，我徐立不比任何人差！
不就是治病嗎？我也會！
我要找個機會，讓你在所有人面前栽個大跟頭，讓你跪下來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