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江大夫，您看這進度咋樣？”
江沐環視四周。墻面已經抹平，窗框也架設完畢，雖然簡陋，但最基本的手術環境雛形已現。
“大概還要多久？”
“手續我都跑下來了，上面一路綠燈。”曲強比劃了兩根手指，“只要這地坪一干，設備一進，頂多半個月，就能開張動刀。”
半個月。
江沐點點頭。
離開后院，江沐邁步踏進前堂藥房。
一股子淡淡的煙草味夾雜著藥香飄了出來。
沈耀已經到了。
這位曾經叱咤風云的老人依舊是一身軍裝，端坐在木椅上，那條殘臂擱在診桌上，神色沉靜如水。
旁邊忙前忙后倒水的卻不是那個眼高手低的徐立，而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憨厚的漢子，趙虎。
江沐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徐立呢？怎么，昨天那兩句重話，把這位大少爺氣跑了？”
趙虎手里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
“江大夫說笑了。徐立那小子……身子骨虛，今兒一大早說是肚子絞痛，爬都爬不起來，讓我替他向您告個假。”
肚子疼？
怕是心虛吧。
江沐也沒拆穿，這種小人，躲在陰溝里才符合常理。
他走到診桌前，凈手，取針。
“昨天回去感覺如何？”
銀針在指尖輕捻，寒芒閃爍。
沈耀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那根針看了半晌，直到江沐一針扎入曲池穴，那股酸脹感瞬間炸開，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熱。”
“雖然還是動彈不得，但這半截木頭似的胳膊里，像是鉆進了一股子熱氣，特別是晚上燙了藥浴之后，那種熱流一直往骨頭縫里鉆。”
沈耀抬起頭，那雙眸子死死盯著江沐。
“江大夫，你這手藝，確實是神技。我這胳膊看了多少名醫都判了死刑，能在你手里感覺到熱乎氣，你是頭一個。”
“有知覺就是好事，說明經絡通了。”
江沐神色淡然，手下動作不停，行云流水般將十幾枚銀針刺入穴位，隨后開始輕捻慢提。
隨著燒山火手法的施展，沈耀額頭上漸漸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他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反而是一臉享受。
直到留針的時間，沈耀才緩緩睜開眼，語氣變得幽深莫測。
“江沐，既然咱們現在也是醫患關系，有些話我就敞開問了。”
他指了指門外，意有所指。
“那個叫趙強的，一直盯著你不放。我讓人查了查，這人背景不簡單，跟你父親江東山似乎有些牽扯不清的舊賬，你怎么惹到他了？”
沈耀這種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如果不把底細交代清楚，他絕不會輕易為了一個醫生去蹚渾水。
江沐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抽過一張凳子坐下，直視著沈耀審視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我和趙強沒仇，和趙強有仇的，是江東山。”
江沐的聲音很冷，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陌生人的故事。
“前兩年，為了錢，為了吞掉趙強手里的公司和資產，江東山在背后捅了趙強一刀。那一刀夠狠，也夠絕，所有人都以為趙強死了，江東山也如愿以償，踩著兄弟的尸骨上位，有了今天的地位。”
“可惜，斬草沒除根。”
江沐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趙強沒死，他從地獄里爬回來了。現在他要報復，要讓江東山家破人亡，斷子絕孫。而我，作為江東山的兒子，自然就成了他報復名單上的一個獵物。”
空氣仿佛凝固了。
趙虎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顯然沒想到這里面還有這么一出豪門恩怨般的血腥過往。
沈耀的臉色沉了下來，原本眼中的欣賞之色瞬間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厭惡。
在這個講究根正苗紅的年代，父輩的罪孽往往是洗不掉的污點。
“為了錢財謀財害命，背信棄義。”
沈耀冷哼一聲，語氣森寒，“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江東山能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你作為他的種，讓我怎么信你？”
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背后捅刀子的小人。
江沐若是這種人的兒子，那這針，不扎也罷。
“沈老。”
江沐面對沈耀驟變的臉色，依舊穩如泰山，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血緣這種東西，我沒法選。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耀，聲音清冷而堅定。
“早在下鄉的時候，我就已經和江東山斷絕了父子關系。他做的孽，那是他的賬，我不認，也不背。趙強要找江東山算賬，我不攔著，但他若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絕不會伸著脖子讓他砍。”
江沐轉過身，目光清澈透亮，直刺沈耀心底。
“我治您的病，憑的是我的醫術和良心，不是江東山兒子的身份。如果您覺得因為我那生物學上的父親是個混蛋，連我也一并不可信，那這針，我現在就給您拔了。”
一番話，不卑不亢，擲地金石。
沈耀瞇起眼睛，盯著江沐看了許久。
江沐心里跟明鏡似的，沈耀這種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狐貍，絕不會因為幾句慷慨激昂的漂亮話就徹底交心。
在這個特殊年代，信任是比黃金還稀缺的奢侈品。
“查便是。”
江沐利落地收起最后一根銀針，甚至沒多看沈耀一眼，轉身去洗手盆旁搓洗雙手，肥皂沫在指尖打轉。
“身正不怕影子斜，沈老若是有心，把那趙強的祖宗十八代查個底掉我也沒意見。至于我……”
他甩干手上的水珠，淡然道，“就是個治病救人的大夫，僅此而已。”
沈耀活動了一下那條漸漸有了溫熱感的胳膊，眼底的精光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客套的疏離。
“年輕人有骨氣是好事。”
老人披上外套，“既然這樣，咱們就事論事。治病的報酬，回頭我會讓趙虎送來。至于其他的……”沈耀頓了頓，沒再往下說，只是輕輕擺了擺手，“今天就到這吧，我也乏了。”
那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比起剛才的質問還要明顯。
江沐也不惱，收拾好藥箱，微微頷首，推門而出。
剛掀開門簾跨出里屋，迎面就撞上一團灰敗的影子。
徐立正癱坐在外間的長條椅上，整個人腦袋耷拉著，那張原本白凈的臉此刻漲得通紅，卻又透著一股子詭異的慘白。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聲響起來。
江沐眉頭瞬間擰成了川字。
“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