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局小了啊,我的阿古蘭大汗。”
江澈笑著搖了搖頭,將信紙隨手放在石桌上。
周悍站在一旁,完全無法理解自家大人的反應(yīng)。
這難道不是計劃失控了嗎,瓦剌這把刀,還沒等指向應(yīng)天府,自己就先跑偏了,這有什么好笑的。
“大人,我們是否要派人去制止她?或者……給她一個警告?”
在他看來,阿古蘭的行為,就是一種背叛。
“制止?為什么要制止?”
江澈站起身,走到花架旁,摘下一片紫藤葉,在指尖把玩。
他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仿佛能洞穿未來的平靜。
“周悍,你看,所有人都覺得,草原的狼,餓了就該南下咬一口肥羊。”
“建文帝這么想,燕王殿下也這么想,甚至連阿古蘭手下那些部落首領(lǐng),估計也是這么想的。”
“可這只頭狼,偏偏不,她扭頭要去北方,找一只更兇的熊去打架。”
江澈轉(zhuǎn)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周悍。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
周悍依舊不解。
江澈也不需要他理解。
所有人都盯著南方,盯著朱棣找到建文。
沒有人會去關(guān)注遙遠(yuǎn)的北方發(fā)生了什么。
朱棣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對付建文帝的刀。
江澈原本想把瓦剌鍛造成這把刀。
“阿古蘭不是想打羅斯帝國嗎?好啊,那就讓她打。”
江澈的嘴角重新?lián)P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算計。
“傳我的命令,從武庫里,調(diào)撥三千套我們淘汰下來的舊鎧甲,五千把長刀,還有一萬支箭矢,再派幾個工匠過去,教他們怎么鑄造更好的箭頭和彎刀。”
周悍大驚失色:“大人!萬萬不可!這是資敵啊!若是讓陛下知道了……”
“陛下那邊,我會親自去說。”
江澈打斷了他,“你以為這些東西是白送的?”
他走到周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告訴阿古蘭,這些軍備,我們賣給她,不要金子,不要銀子,我們只要一樣?xùn)|西。”
“戰(zhàn)馬,最精銳的草原戰(zhàn)馬。”
江澈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她去打羅斯帝國,總會有傷亡,總需要補充兵力,我們用裝備換她的戰(zhàn)馬,再用這些戰(zhàn)馬,武裝我們自己的騎兵。”
“她打得越兇,我們得到的戰(zhàn)馬就越多,我們的騎兵就越強(qiáng)。”
“這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周悍聽得目瞪口呆,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完全跟不上自家大人的思路。
用大明的軍備,去武裝瓦剌人,讓他們?nèi)スゴ蛄硪粋€國家,然后用繳獲的戰(zhàn)馬,再來武裝大明自己。
“可是……大人,這和我們最初的計劃……”
“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原計劃,我們只是多了一個不怎么聽話的盟友。”
“但現(xiàn)在,我們不僅能獲得源源不斷的頂級戰(zhàn)馬,還能在北邊,豎起一道屏障。”
“你想想,當(dāng)瓦剌和羅斯帝國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打得頭破血流時,誰會是最大的受益者?”
江澈自問自答。
“是我們。”
一個正在崛起的草原汗國,和一個龐大的北方帝國。
而大明,尤其是他江澈所掌控的北地。
將成為這場戰(zhàn)爭最大的軍火商和最終的仲裁者。
他不僅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還能徹底解決來自北方的威脅。
這份功勞,比單純策反一個瓦剌,要大上十倍,百倍!
“去辦吧。”
江澈重新躺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記住,這件事,要絕對保密,除了你我,我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我們和瓦剌的交易內(nèi)容。”
周悍心神劇震,他終于明白了江澈的意圖。
這已經(jīng)不是謀略了,這是在拿整個北方大陸的格局當(dāng)棋盤。
拿兩個龐大的國家當(dāng)棋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震驚和疑惑都壓進(jìn)心底,只剩下絕對的服從。
“遵命!”
周悍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內(nèi)只剩下風(fēng)吹過廊廡的嗚咽聲。
江澈沒有立刻回屋,他站在原地。
北風(fēng)刮過他單薄的衣衫。
資敵,通敵,無論用哪個詞,都是足以抄家滅族的重罪。
朱棣生性多疑,雄猜之主,最恨臣下欺瞞。
將完整的計劃托盤而出,那不是奏報,是自白書。
江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他必須給朱棣一個無法拒絕,甚至?xí)堫伌髳偟睦碛伞?/p>
一個讓他覺得,這一切盡在掌握,甚至是他本人英明神武所致的理由。
夜更深了。
江澈轉(zhuǎn)身回到書房,親自研墨,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
筆尖飽蘸墨汁,懸于紙上,遲遲未落。
他在腦中一遍遍推演著措辭,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要經(jīng)過千錘百煉。
不能有任何破綻。
不能引起絲毫懷疑。
奏報的開頭,他極盡筆墨,贊頌朱棣登基以來的文治武功。
尤其強(qiáng)調(diào)北伐草原的赫赫戰(zhàn)功,稱其神威已遠(yuǎn)播漠北,令諸部聞風(fēng)喪膽。
這馬屁拍得恰到好處,既是事實,也為后面的內(nèi)容埋下伏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zhuǎn),開始匯報瓦剌的“異動”。
然后,才是核心。
江澈落筆,寫下了那個他早已想好的詞——“以舊換新”。
他寫道:瓦剌苦寒,生產(chǎn)凋敝,歷經(jīng)戰(zhàn)火,連為士卒配備堪用兵甲的能力都已喪失。
阿古蘭懇求,愿以瓦剌最精銳的戰(zhàn)馬。
換取我大明軍中因制式更迭而淘汰下來的舊兵甲。
“陛下之神威,竟能令廢鐵換駿馬,臣,為陛下賀!為大明賀!”
寫到這里,江澈停下筆,輕輕吹了吹未干的墨跡。
整個奏報,他將自己的角色無限放低。
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忠心耿耿,為君分憂,還順便發(fā)現(xiàn)了一個能為國庫節(jié)省開銷、增強(qiáng)國力的“小竅門”的能臣。
至于武裝瓦剌去攻打羅斯帝國。
那個瘋狂的,足以撬動整個大陸格局的計劃,被他完完整整地藏在了心底。
奏報里,那三千套鎧甲,五千把長刀,變成了一堆即將銷毀的破爛。
那支草原未來的雄師,變成了幾個瑟瑟發(fā)抖。
用盡一切來換取生存機(jī)會的可憐蟲。
而他江澈,只是一個忠誠的執(zhí)行者。
真正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讓四夷賓服的。
唯有御座上那位皇帝陛下——朱棣。
做完這一切,他將奏報仔細(xì)封好,用暗衛(wèi)司的最高等級火漆封緘。
這封奏報,將以八百里加急,直抵應(yīng)天府。
送到那位雄主的手中。
是生是死,是功是過,全在此一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