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淮書,不要丟下我?!北涞膭Υ檀┬目?,崔云卿卻感覺不到疼。
隨著她的話落,周圍一切開始崩塌,所有人漸漸消失,連同那十里紅妝。
身子陷入極度的疲憊,仿佛被掏空一般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是姬淮書那冰冷淡漠的嗓音:“她為什么還沒醒?”
另一人話音里帶著疑慮:“毒已清,娘娘身子安泰,不應該睡這么久。”
娘娘?
熟悉又陌生的稱呼,好像隔了幾輩子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她突然不想醒來。
她終于想起,她沒有重生,中毒快死時,她點了枕香寄,她只是,大夢一場而已。
只是夢境太真實,真實的讓她流連忘返。
枕香寄她研制了十年,做貴妃后傾盡所有終于成功,她還沒來的及用就被打入冷宮。
夢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執念,她想要自由是真的,可她內心更想要的,居然是嫁給他。
難怪。
夢里的姬淮書根本就是她的想象,他眼中從未有過她,又怎么會為了娶她不顧一切。
相識多年,她從未見他失態過,更不可能如夢中一般為了她低聲下氣。
他是冰冷淡漠的,從未變過。
不想承認,一切竟都是她的妄想。
她給了自己一場關于她和他的夢。
心痛如絞,崔云卿緩緩睜開眼,入眼的是簡陋冷宮,是她以為自己死前的樣子。
這世間哪有什么重生,不過是她得不到的執念罷了。
“醒了?”
轉頭,是一身玄衣的姬淮書,不如夢中清雅,熱烈看著她的模樣。
現在是丞相的姬淮書已而立之年,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當朝權臣。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是站著渾身的氣勢威壓讓人不敢直視。
“丞相大人不是說我們毫無關系,來這破敗的冷宮干什么?”
她情愿在夢中死去,也不想再面對這失敗不堪的一生。
“柔妃母家強橫,宮中已無你的容身之處,你可想出宮?”
姬淮書沒有回答她的怨懟,他輕輕開口,仿佛在說,今兒天氣不錯。
“丞相大人好大的威風,本宮想出便能出嗎?”
姬淮書想到她夢中一聲聲:懷瑾,眉頭微戳,她夢到他了?
“姬家大夫人只是失蹤,端看娘娘怎么選?!?/p>
姬淮書話音冷漠,仿佛念及舊情愿救她一次。
“本宮累了。”
崔云卿不想看到他,明明夢中對她那么好的人,睜開眼又是滿眼冷漠,她受不住。
她更喜歡他擁她入懷的樣子。
“娘娘好好想想,微臣等您回話?!?/p>
姬淮書說罷拱手告辭。
他眼中有恭敬,有冷漠,唯獨沒有感情。
可夢中那個姬淮書會為她心動,為她發狂,為她冒天下之大不韙。
真的只是夢嗎?
崔云卿知道,她跟他是不可能的,就算是夢中,他們也沒有走到最后。
他比她冷靜,從他趕她出芙蓉院,她就應該知道,他早就把兩人之間的關系劃分好,不會越雷池一步。
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會看她一眼。
夢終究是夢而已。
“娘娘,用飯了?!?/p>
崔云卿看到杏兒,猛然想起,她的冬青已經沒有了,她夢中那個活蹦亂跳的冬青,只是活在她心里。
“杏兒?”
若是夢,為何她會夢到年少的杏兒,她自認沒有見過杏兒。
“娘娘怎么知道奴婢叫杏兒?”
眼前的杏兒比年少時沉穩,眼角隱約有細紋,不變的是她的大耳朵,崔云卿一眼就能認出她。
見崔云卿不開口,杏兒也不糾結:“太醫說娘娘剛醒,只能吃些溫軟的粥。”
崔云卿沒有喝,讓杏兒拿銅鏡過來,銅鏡中的女人跟十年前沒有區別,貌美依舊,眼睛卻不如年少時清澈。
像是看透生死一般的淡然。
夢中的前世今生到底還是留下痕跡了。
杏兒不明白,娘娘為什么一直盯著銅鏡看,娘娘難道在欣賞自己的美貌?
皇上也真是,怎么能把這么美的人趕到冷宮來,依她看,那些宮里的妃子沒有一個有娘娘好看。
冷宮荒涼,崔云卿看著這里的裝飾,這些都是冬青一個宮一個宮求來的,可惜,她還沒死,冬青已經永遠離開了。
夢里的冬青太鮮活,鮮活的讓人想落淚,崔云卿突然很想她。
“杏兒,幫我做件事?!?/p>
冬青是柔妃害死的,她要在走之前,給柔妃送一份大禮。
這宮中太清冷,她不愿意呆,明王即位已經六年,她想去看看明王治理下的大崇江山。
明王即位改國號崇德,世人稱其崇德帝,他勤政愛民是個好皇帝,精通帝王術,平衡各方勢力,后宮佳麗三千,各個都跟前朝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杏兒拿著香聞了好幾口,不明白娘娘為何要讓她給柔妃燃香,這么好的香給別人太可惜了。
杏兒雖然喜歡也沒有私藏,她是主子給娘娘的人,這是娘娘派她的第一個差事,她得辦好嘍。
來到紫儀宮,杏兒愣了下,守衛這么松懈?
她沒有多想,卻在宮內見到意想不到的人,主子?
杏兒嚇的躲起來不敢動,丞相出現在冷宮還算迷路,怎么能迷路到寵妃宮中。
“大人,本宮就這么入不了你的眼嗎?”柔妃的臉很小,看起來單純可愛,她的著裝卻很大膽,只有一縷青衣披在身上,露出玲瓏的身子。
姬淮書不為所動:“她是我的人,再敢動她就是與我為敵?!?/p>
“呵呵,動她,一個被棄的女人,大人看上了?”宋柔兒眼中寒光閃閃,從小到大,她想要的還沒有得不到的。
“她有今日跟大人脫不了干系,現在生了憐惜之心,是不是太晚?!币粋€冷宮里的女人,讓她死有無數法子。
“娘娘還是管好自己吧?!奔Щ磿﹂_她轉身離開,清雋的身姿處處透著無情。
宋柔兒冷哼,他是吃定她不敢對他怎么樣,才這么無視她!
她偏不。
“來人,從今日起,不許再往冷宮送東西?!别I死那個狐貍精。
“是?!?/p>
宋柔兒就這么大喇喇靠在軟榻上:“把靈兒叫來伺候本宮沐浴。”
秋菊聞言頓了下:“娘娘,萬一皇上突然來?!?/p>
她話還沒說完,宋柔兒眼神凌厲的射過來:“皇上已經二個月沒來后宮了,你是瞎子嗎?”
秋菊再不敢勸,忙下去叫人。
宋柔兒想到姬淮書那冷峻的樣子,臉色發青,這些年她為他把宋家都賣了,卻得不到他片刻溫存,她到底是哪里不夠好。
還是姬淮書不行?
想到這,她心情好些,若他不行,她能原諒他。
杏兒見柔妃進了浴房,才膽顫著出來,柔妃居然勾引主子,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事,主子知道會不會殺了她。
點了香的杏兒不敢停留,摩挲著離開紫儀宮,卻在出門的時候碰到所謂“靈兒。”
杏兒差點被嚇死。
明明是一副女人裝扮,那靈兒卻身量極高,骨骼魁梧,關鍵是,長的很像姬淮書。
杏兒躲在夾縫里瑟瑟發抖,宮中的人為何都這么奇怪。
她要趕緊辦完事,回冷宮,還是冷宮安全。
崇德皇帝蕭渝自從上位,確實勤政愛民,他又喜歡編撰,去后宮的機會很少。
今兒忙過也不想去后宮,他雖然正值壯年,卻清心寡欲,心里只有復興朝綱,剛進宮門一個核桃滾到腳邊。
蕭渝覺得好奇,沒有驚動人。
“柔妃?!?/p>
他仔細翻來翻去,上面只有這兩個字,什么意思?
蕭渝想著,轉身出去,大太監要高唱擺駕,被他制止,他只想出去走走。
紫儀宮外的守衛還沒開口,蕭渝擺手制止,獨自進房。
柔妃身后的宋家一直是蕭渝的心腹大患,六年了,擁護帝王登基越發無法無天,蕭渝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真正親政的機會。
他不知道紙條是誰傳的,對方什么心思,他不在意,他想要的是柔妃的把柄。
親眼見到柔妃背叛他,蕭渝還是怒了,他喜歡美人,宋柔兒介于清純與嫵媚之間,是難得的解語花,深得他喜歡,想不到竟是個蕩婦。
他是帝王,怎能容忍這么光明正大的背叛。
想上前把那對狗男女砍了,剛抬腳,蕭渝又頓住。
這種丑事不能外揚,柔妃也不能殺,他是皇帝要臉面,也要宋家的兵權。
門外的守衛有點奇怪,皇上剛來怎么就走,不留宿嗎?
蕭渝心里煩悶,回去的路上一言不發,路過鳳儀宮,他突然想起他作為明王時候的妻子。
那個曾經驚艷他的女人。
這許多年,他忙著登基忙著朝政,已經把曾經的發妻丟了。
他記得,柔妃說她心思狠毒,把她打發到冷宮了,他當時竟連查都沒查,就順了柔妃的意。
他對不住她。
想著,蕭渝改道冷宮。
冷宮,崔云卿泡在浴桶里,大夢一場她很累,本不想籌謀太多,可她不甘心。
她想要的,一定要得到。
人,權,她都要。
“杏兒知道你今兒去燃的香是什么嗎?”
杏兒搖頭,她還在害怕中,哪有心思想其他,她今兒知道的秘密夠她死一百次的。
崔云卿突然轉頭看著她:“杏兒,丞相大人把你給了我,你就只能聽我的,不然,今兒陷害宮妃的事暴露,我也保不住你,知道嗎?”
崔云卿急需一個心腹,她要她身邊的人絕對忠誠。
杏兒突然明白崔云卿的意思。
她撲通跪下:“娘娘放心,婢子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杏兒拎的清,她今兒去過紫儀宮的事,決不能讓丞相大人知道。
崔云卿淡笑,她不信,但她已經沒有人用了,在宮里這些年,她什么都沒有,連冬青也弄丟了。
“我信你,去門口看著,皇上來了通知我?!?/p>
崔云卿知道她該自稱本宮,可她實在分不清現在是夢還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