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邑縣,解池。
此地是秦國最大的產鹽地。
百里鹽湖,蔚藍如海。
湖深之處,則呈現為碧綠色。
猶如璀璨的明珠,鑲嵌在巍峨中條山下,形成了極其獨特的風景線。春風吹過,泛起無數漣漪,能聞到淡淡的咸味。
“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慍兮。”
“南風之時兮,可以阜吾民之財兮。”
“……”
公孫劫正坐于離宮內。
渥玙之樂橫在雙腿間。
十指撥動琴弦。
張蒼在旁吹簫相和。
琴簫合奏,余音繞梁。
一曲唱罷,秦始皇頓時一笑。
朝公們也是紛紛附和恭維。
“想不到丞相還擅音律。”
“這首《南風》是頗具古風。”
“舜歌《南風》而天下治,《南風》者,生長之音也。舜樂好之,樂與天地同,意得萬國之歡心,故天下治也!”
儒生們也都紛紛起身附和。
張蒼放下玉簫,面露不屑。
這又和你們有啥關系?
張蒼是極其擅長音律。
西漢初立,他吹奏律管,調整樂調,使其合于五聲八音。以此推類其它,來制定各種器物的度量標準,包括《律歷志》的很多內容都出自他。因為彼時研究音律歷法的學者,都師承張蒼。
“所謂南風,并非出自舜帝。”張蒼站起身來,毫不留情的駁斥道:“自舜帝至今已有兩千年,上古之音豈與今相同?這首南風,實則為后人所作。”
“你有何證據?”
“做這首歌的,曾教我音律。”
“……”
“……”
張蒼是滿臉傲然。
絲毫不將這些博士放在眼里。
他曾經也是荀子最寵愛的徒弟。
只不過最后他的劫來了……
荀子認識諸多賢良。
見他喜好音律,便為他引薦能人。
其中不乏孤本音律。
偏偏張蒼也很爭氣。
不論任何曲子,彈一遍就能記住。
給荀子漲了不少臉。
張蒼還沒嘚瑟倆月,公孫劫也來了。兩人琴簫合奏,令荀子是流連忘返。后來有事沒事,便讓兩人合奏。只是后來荀子離世,他們是各奔東西,就再無機會合奏。
秦始皇捋著胡須,笑的也很開心。看到這票儒生吃癟,不知多高興。畢竟,張蒼是專治他們。
論正統,張蒼師從荀子,見證了稷下的輝煌;論能力,張蒼精通百家,過目不忘;論辯才,張蒼一個人能把他們噴的開不了口。
“單論音律,子瓠可比劫還要出色。”公孫劫看向淳于越等人,淡淡道:“他在蘭陵時,得到賢良傾囊相授,不乏流傳數百年的孤本。所以,信他的就好。”
“丞相還真是抬舉蒼……”
“單論音律,我也不及你啊!”
“哈哈哈!”
眾人皆是笑了起來。
公孫劫都忍不住一笑。
張蒼就是個開心果。
畢竟人本身就長得喜慶。
同樣的話,他說起來就有效果。
張蒼可不是在恭維公孫劫。
而是實話實說。
他會的,公孫劫都會。
他不會的,公孫劫也會!
并且他還沒有公孫劫勤奮。
久而久之,就落后太多。
這時郡守則帶著鹽官走了進來。
一盤盤潔白如雪的精鹽擺在面前。
顆粒大、色白質純味正。
公孫劫捻了少許。
吃起來有些苦味。
“子瓠,都說你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秦始皇看著張蒼,淡淡道:“就由你,為這些博士講述面前的精鹽。”
“蒼遵制。”
張蒼緩步走出,郎朗開口。
“解池,自上古就有。相傳昔日蚩尤就是在此尸解之,故鹽湖鹵池被稱解池。附近曾為虞舜、夏禹之都。解池方圓百里,取之不竭用之不盡。東連巫咸涑水,西接德水。解池之鹽古稱盬鹽,又有大夏之鹽的美名。”
公孫劫則打量著面前的池鹽。
鹽不是只有海里才有的……
蜀地有井鹽。
河東有池鹽。
塞外花馬池也有青鹽!
對鹽業稍有了解的,就知道安邑這片鹽湖在后世可是被并稱為世界三大鹽湖。
秦國奪取天下,靠的可不僅僅只是武力,還有著極其強盛的經濟實力。受限于工業品發展不足,主要的經濟來源就是鹽和糧食。
秦國自商君變法起,就顓川澤之利,管山林之饒。所以設立鹽官,實行食鹽官營,借此謀利甚多。
就說這池鹽,顆粒其實是比較粗大的。但顏色潔白,味道也相當正,周遭諸多郡縣皆食池鹽。
“春秋時期,有富商猗頓靠畜牧起家,后又以盬鹽而富。”說起這些事來,張蒼是相當的利索,“他耗費重資,開發池鹽。在販賣牛羊時,便用牲畜馱運些池鹽,連同牲畜一起賣掉,為此獲利以萬萬計。”
“池鹽不須涑治,自成顆粒。每至春季,鹽工們便需引池水制鹽。若時間晚了些,鹵水就會變成紅色。待夏秋之交,南風勁吹時,一夜之間就能凝結成鹽,而后就能掃起供人食用。”
“善!”
“中庶子當真是厲害!”
盛贊聲不絕于耳。
鹽官猗咸也贊賞附和。
他的先祖就是豪商猗頓。
只是經歷連年戰火,早已不復往昔的富貴。他屬于是宗族旁支,就留在安邑。當初主宗已遷去大梁,后人也有為官的,但逐漸泯滅于世。
反倒是他被秦國提拔為鹽官,主要就負責治理池鹽。要知道這活可是個美差,油水十足。只要別太過分,其實也都是睜只眼閉只眼。
“池鹽味美,在當地是石百錢。”公孫劫在后補充,“若運至咸陽,則要達到百五十錢,甚至是更高。”
鹽價其實真不算貴。
平均下來差不多是一斤一錢,足夠三口之家吃半個月。也正是如此,秦軍作戰能力才會如此彪悍。畢竟沒有足夠的食鹽,士卒就會沒力氣,還會患有各種疾病。
鹽價雖低,但勝在是自然資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主要成本就是運輸。人工方面倒不必擔心,當地有很多鹽奴,就是運輸比較費錢。
“秦國賦稅收入,有將近三成出自鹽池。”公孫劫看向郡守和鹽官猗咸,“正值初春時節,務必要保證制鹽工作正常進行,絕不容有失!”
“吾等遵令!”
數名封疆大吏皆是長拜。
面對公孫劫,連大氣都不敢喘。
要知道,這回可是公孫劫點名要來安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