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劫蹙眉提醒。
儲君這事不是誰都能摻和的。
特別是在政哥面前。
公孫劫記得,歷史上政哥是至死才頒布遺詔,立扶蘇為二世。他的這種做法,也是有著種種猜測。有的說這是對扶蘇的考驗,有的說因為政哥追求長生,沒必要立儲……
沒辦法,這些隱秘就沒個定論。
好比太史公所記載的,說是趙高聯合李斯篡改遺詔,改立胡亥為二世,然后又找機會賜死了扶蘇。可后世出土過卷竹簡,名為《趙正書》,又說本來就是立胡亥為二世皇帝。
立儲這事也有人提過。
只是政哥每次都不接茬。
就說現在還沒到時候。
公孫劫倒是沒問過。
對于古代王朝而言,皇權能否順利過渡接替是很重要的。類似二鳳那種玄武門繼承制,已經算是好的了。想想后世搞出來的靖難之役,其實是會削弱國家力量的。
當初趙武靈王堪稱一代雄主。
可就在繼承人上出了問題。
他偏愛幼子趙何,也就是未來的趙惠文王。結果廢了長子趙章,自己壯年退位,自稱主父,讓位給趙何。他想的就是搞二元政治,以后趙何負責處理國政,趙武靈王就專心打仗。
只能說想法很超前,然后玩脫了。
最后被餓殺于沙丘宮。
一代雄主啊!
偏偏落下這么個下場。
春秋戰國數百年,類似的事數不勝數。比如楚國最獨特的劍舞繼承制,弒父殺兄的事數不勝數。就李世民干的事丟楚國,根本就掀不起多少水花。
秦國是好不容易有了今天。
奮六世余烈,數代人的前赴后繼。
終于是橫掃六國,統一天下。
若換個昏庸之主,又會如何?
這也是政哥至今都未立儲的根本原因。
國之重器,不能有任何閃失!
所以必須慎之又慎!
“現在只有你我二人。”
“我也只是想問問而已。”
“扶蘇此前監國,也做的尚可。”
“為何……為何還不能立為太子呢?”
羋夫人忍不住開口詢問。
正所謂國賴長君。
特別是秦國,更要有儲君。
如果皇帝有意外,也能平穩過渡。
否則必會引發內亂。
畢竟沒有儲君,也就意味著人人都有機會。不早早定下法統,但凡有什么閃失,那可就麻煩了。
羋夫人當然有私心。
就是想讓扶蘇當上太子。
看著扶蘇坐上那至尊帝榻!
公孫劫輕輕搖頭。
話不是這么說的。
立下太子后,就有開府的資格。太子府內很多官吏,都是歸太子管轄。是人都想往上爬,而人性也最經不起考驗。如果皇帝活的太久,這時候有人坐不住了,開始旁敲側擊讓太子動手呢?
很多事都是有利有弊,就看如何做。
權力這東西就是毒藥。
甚至比五石散還要可怕!
只要染上了就無法擺脫。
秦始皇少年為質,經歷無數腥風血雨,終于坐穩了王位。面對各種背叛,狠辣果決。完美詮釋了什么叫做天子之怒,伏尸百萬!
他經歷這么多。
又豈會不防著些呢?
人就是如此矛盾。
皇帝沒有子嗣不行。
子嗣太蠢不行。
可太過出色也不行……
沒錯,現在的扶蘇是出了名的寬仁孝順。可又有誰敢保證,他未來不會為了權力,而做出些出格的事呢?
沒人能保證。
也沒人敢保證!
畢竟昌平君可是他親手殺的。
公孫劫思索片刻,放下茶杯。
“孟子曾言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古知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吾師荀子也曾經與我講過個故事,今日就說給夫人聽。”
“他說瑯琊有種魚很珍貴,味道也很鮮美。可是自海邊撈出后,就會迅速死亡。這魚若是死了,味道就會迅速變質。當地漁夫也很聰明,就想到引進這種魚的天敵,共同放進木桶內。海魚為了活命,就瘋狂的游動閃躲,反而有不少能活著運進城。所以,吾師將其稱為鯰魚效應。”
“鯰魚……效應?”
“正是。”公孫劫輕笑點頭,“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如今乾坤未定,公子皆有機會。那他們就要被迫競爭,苦心鉆研治國之術。可若是早早立儲,反倒可能松懈下來。對其余公子而言,或許也就認命而墮落。”
公孫劫抬手一笑。
這些當然都是他猜的。
畢竟他也從來沒問過政哥。
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
政哥所圖甚大,可不止這一畝三分地。所以這些公子都必須要有些能力,未來才能挑大梁。公孫劫說的海內為郡縣,海外行分封,讓秦始皇看到了更遙遠的未來。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
就像常有人說明朝亡于宗室,因為洪武年間制定諸王世封,食祿不治事的規矩,導致宗室幾乎壓垮了國家財政。現在不必去深究,想想也能理解。
如果現在扶蘇被立為太子,那很多公子都會躺平。反正他們不能為官,吃喝國家都管了,倒不如每日走雞斗犬,沒事再召些姬妾嬉鬧。
畢竟要是表現的太好,那在未來的新君眼里就有問題了。所以有時候吃的腦滿腸肥,又是自保之術。好比趙國的廢太子趙嘉,若非是公孫劫和李牧保著,他早就被趙遷給整死了。
宗室斗爭就是如此。
什么親情那都是虛的。
為了權力,已經沒了人性。
弒父殺君,殺兄殺弟的更是一大把。歷史上的胡亥也是這么干的,將兄弟姐妹全給殺干凈了,自己給自己夷三族,這種操作也是讓人窒息。
皇權更替就是如此殘酷。
不論怎么做,都有問題。
羋夫人看著公孫劫。
“這是陛下與你說的?”
“我猜的。”
“……”
羋夫人一時啞然。
注視著公孫劫,最終長嘆。
也難怪秦始皇會如此重視公孫劫。
畢竟千金易得,而知音難覓。
在她看來,的確是有這種可能。
“你還真是聰明。”羋夫人轉頭看向宮外,看著空落落的院子,輕聲道:“曾幾何時,我很厭惡你,更是恨你。可這些年過去后,才知你是幫了我們。”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公孫劫笑著擺手。
他做這些只是為了秦國。
幫助扶蘇,也僅是因為他更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