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停下。
陳平就站在車旁休息。
夏日炎炎,微風吹過。
帶來些許咸味和清爽。
遙望遠處,出現一塊塊猶如藍寶石般瑰麗的湖泊。湖旁綠草如茵,還有些許獨特的白花和屹立著的楊樹。能瞧見些披發左衽的戎人,正光著膀子在湖旁忙碌。
“哈哈,過癮啊!”
好幾名秦人銳騎激動的縱馬沖出,烏倮甚至都沒來得及出言提醒,他們就迫不及待的沖向湖邊。這一路上天氣炎熱,淡水匱乏。現在瞧見這湖泊,便迫不及待的大口喝了起來。
但下一刻,臉色就都變了。
一個個是趕忙吐了出來。
有的更是伸著舌頭,滿臉痛苦。
“叱嗟!”
“好咸,好苦!!!”
陳平面露無奈,打量著這些冒失的年輕小將,淡淡道:“若是我沒記錯的話,此地就是花馬池。相傳在千年前,這里還都是淡湖。后來胡戎因為缺鹽而患病,他們就跪地乞求神靈。最終有匹花色龍駒自天墜湖,所以就成了鹽湖。千百年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正是如此。”
烏倮笑著點頭。
對陳平也是相當贊賞。
“北地數郡所食青鹽,就是從此而來。花馬池鹽粒大色青,味正醇久,所以是相當受歡迎。雖說目前是被胡戎所控制,好在我早早打通關系,通過賄賂君長得到開采和販賣權。”
“哦?”陳平頓時來了興致,“匈奴人允許倮君開采售賣食鹽?”
“因為兩國都需要。”
烏倮卻是一笑。
有些事都是心照不宣,保持著戰略默契。只要別太過分,都是睜只眼閉只眼。烏倮就相當于是白手套,不論秦國還是匈奴,都需要有他這樣的人,這也是烏倮這些年混的風生水起的原因。
所以秦國明面上對胡戎多有禁售,但像是茶糖絲綢這些東西,還是允許烏倮出售的。而烏倮則會通過他的人脈關系,將這些貨物賣給胡戎各部,換取牛羊戰馬。但胡戎也不是傻子,給秦國的戰馬都是閹割過無法配種的。
雙方是各取所需。
始終保持著默契。
但秦國一直都是貿易順差。
畢竟胡戎能拿出手的也就是牲畜。
可這些牲畜又不可能賣太多,加上烏倮特別黑心,壓價的時候堪比屠龍刀。胡戎自然無法接受,這時就會促成池鹽的出售。對秦國而言,花馬池鹽能更省錢。要是運送河東池鹽至北地邊郡,成本反而會更高。
“這片地方不止有鹽湖,還有淡水湖。連山,你帶他們去打水,正好還能休沐,給馬喂些好的飼料。”
“是。”
青年抬手應下。
他就是烏倮的長子,叫做烏連山。為人寬厚,這些年來都是跟著烏倮南來北往。做事踏實勤懇,也算是熟悉塞外的風光,甚至還娶了個胡戎君長的女兒。
花馬池也筑有座土城,主要是供當地采鹽人所居。烏倮在當地是相當受尊重,沿途胡戎瞧見都會恭敬跪地叩拜。
陳平打量著這些胡奴,只覺得很有意思。烏倮在咸陽可是相當卑微,好像誰都能踩他一腳。他為人也很低調,就算是個小小的五大夫,他都會以禮相待。
而且還是出了名的散財童子,誰家辦事他都會送錢送馬。反正是頭頂一塊布,草原我最富。不論見了誰,他都客客氣氣的。可在草原上,烏倮的地位那是相當高!
烏倮走進土屋內,里面擺了些獨特的馬奶酒,輕聲道:“這是前些年自匈奴流出的馬奶酒,味道還算不錯,陳君子也可嘗嘗。”
“多謝。”
陳平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有些酸甜,酒味則比較淡。
喝起來其實和果酒有些類似。
“這花馬池目前被誰所掌管呢?”
“主要是被昫衍氏所控,但又聽令于匈奴。”烏倮舉酒示意,微笑道:“匈奴現在壯得很,有引弓之民十萬。沿途而過的胡人,幾乎都被他們降服。就以昫衍氏來說,約有七千多戶。他們主要是靠著花馬池為生,輔以放牧。被匈奴攻打后歸降,淪為匈奴的鹽奴。”
“像草原上還有白羊部,他們就是羊奴;擅長制弓的林胡,自然就是弓奴……他們皆聽令于匈奴,每年蹛林大會期間,都會有專門的當戶來收取賦稅。就比如昫衍氏,每年都要上繳足夠的池鹽、牛羊,如果數額不夠,匈奴當戶就會大開殺戒!”
“原來如此。”
陳平是若有所思。
順勢提筆都記錄下來。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勢力涌現,或是宗族、或是郡縣、或是部落、亦或者是邦國。有的人能力強,就能成為肉食者,高高在上;而有的人勞碌一生,只能被剝削,所以不論任何勢力都不會是鐵板一塊。
人就特殊在有獨立的思想。
他們會有不同的利益和情感。
就以昫衍氏來說,他們的確是胡戎,但恐怕只會更恨匈奴。畢竟秦國的壞只是匈奴口中說的,而匈奴的壞,他們可是親眼見識過。
昫衍氏在草原起碼是二流勢力。
靠著花馬池,日子過的極其富裕。
可卻被匈奴欺壓,剝削!
他們也想反抗,結果就是屠殺!
當初的昫衍氏坐擁萬戶。
因為試圖反抗,被屠了三千多戶!
花馬池都幾乎被染紅!
自那后,昫衍氏就徹底慫了。
他們失去本該有的驕傲。
徹底臣服于匈奴。
“陳君子在記什么?”
“倮君說的這些,也很有用。”陳平面露微笑,也不掩飾道:“匈奴內部也有矛盾。只要加以利用,秦國就能再施離間計。激化其內部矛盾,令秦國能更容易北伐。”
“這樣……”
烏倮是若有所思,他笑著搖頭道:“陳君子倒是提醒了我。其實,匈奴內部遠比我說的更要復雜。我方才提到過王子冒頓,說他是有很多人支持。但據我所知,頭曼其實很不喜歡他這長子,甚至還想要將其除去。”
“還有這種事?”
陳平頓時來勁了。
倒不是他有多八卦。
純粹是因為這事很重要。
諸侯覆滅的前車之鑒就在眼前。
王權更迭,關乎到國家延續!
頭曼這是也想廢長立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