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徐盼睜眼時,天色剛朦朧微亮,光線從深黑的藍里透出來,像是打亂的調(diào)色盤。
她踩著棉拖,站在床邊,仰起頭盯著天邊正欲升起的太陽。
很多年前,她也看過一次這樣的太陽。
那時空氣冷得厲害,旁邊有人嘲弄出聲:“日初有什么好看的?”
徐盼認認真真地回:“跟你一起看的時候什么都好看。”
那人倏地沒了聲音。
一晃快二十年了。
徐盼阻止自已再想下去,她推開了窗戶,外面冷冽的空氣撲進來,混亂的思緒被吹清醒了。
不該想的人,想也沒有意義。
她呼出兩口氣,揉了揉臉頰,轉(zhuǎn)身去了衛(wèi)生間洗漱。
從衛(wèi)生間出來后,徐盼停在徐京妄房間門口豎起耳朵聽了幾秒,里面安安靜靜,那就是還在睡。
她又輕手輕腳地進了廚房。
餃子要用到的餡料昨天晚上就打好了,一直放在冰箱里保鮮。
徐盼打開冰箱拿出餡料,開始熟練地包餃子。
從天色蒙蒙亮到晨光熹微。
包了一半餡料后,徐盼估摸著應該夠了,停手了。
她把桌子上的東西簡單收拾了一下,洗干凈手套上外套,換上棉鞋,拎著兩大袋垃圾出了門。
現(xiàn)在才早上七點半,單元樓里的人不多。
出了單元樓,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雪。
門口就是成排的垃圾桶,徐盼將垃圾扔進去后,目光環(huán)視一圈,有點好奇昨天晚上徐京妄嘴里那個腦子有病的流浪漢會住在哪里。
目光掠過花壇旁邊停著的幾輛車時,沒有任何停留。
沒瞧到什么疑似流浪漢的身影后,徐盼很快放棄,又朝著小花壇走了過去。
她蹲在一個灌木叢里,從兜里摸出貓條,小聲地喊了一聲:“咪咪。”
灌木叢很安靜。
徐盼扒拉一下,又喊了一聲:“咪咪。”
半分鐘后,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一只黃色的小貓鉆了出來,這是小區(qū)里的流浪貓,里面有搭好的窩,尤其是最近天氣冷了,有好心人把貓窩加固了一圈,里面墊了不少沒人的衣服。
小貓瘦得可憐,尖嘴猴腮的,一開始還有些警惕的樣子,看見徐盼手里的東西時,它眼睛似乎是亮了一下,輕盈地跳了過來。
徐盼撕開貓條遞到了小貓嘴邊,小貓低著腦袋狼吞虎咽地吃著。
徐盼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它毛絨絨的腦子。
“多吃點……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你冷不冷?”
她自言自語。
……
宋鷙在車里睡了一夜。
即使靠背放到了最低,睡起來也是渾身難受。
宋鷙睜開眼睛,揉了揉酸疼的脖子,內(nèi)外溫差,車窗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水霧又凝結(jié)成冰。
也不知道還能發(fā)動車子。
他索性給陸續(xù)打了一個電話,讓陸續(xù)來接他。
可憐陸續(xù)熬了一個通宵打游戲,剛準備睡下,就接到了這催命的電話。
他陰著臉,深吸一口氣,在高額的紅包誘惑下,選擇爬起來開車去接人。
宋鷙在車里又坐了幾分鐘,實在是憋屈得慌。
他腿長手長,在車里根本活動不開。
他推開車門,從兜里摸出煙,一手點火,一手擋風。
成功點燃后,他低頭吸了一口氣,吐出灰白的煙圈。
周圍寂靜,他仰起頭看著九樓的窗戶。
客廳里亮著燈,在晨光下不甚明晰。
抽完這根煙,他摁滅后隨手丟進垃圾桶里,正想打電話給陸續(xù)問問他什么時候到的。
忽然聽到附近有人在小聲說話。
這才七點多,還是大年初一,小區(qū)的街道上別說人影了,連鬼影都沒有。
這個時候竟然會有人說話?
他又從煙盒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里,繞過車身,一手拿著打火機剛要摁,直到瞥見一個女人蹲在地上,低頭喂貓。
她穿著一件淺黃色短襖,里面是棉質(zhì)睡衣,很厚可外穿的那種。
長發(fā)淺淺扎了一個低丸子頭,碎發(fā)從臉頰落下,睫毛低垂著,眸光澄澈。
一只手不停地摸著小貓的腦袋,另一只手正擠著貓條。
宋鷙手里的打火機到底是沒摁動。
打火機質(zhì)地發(fā)涼,握著打火機的那只手不自覺顫抖起來,膚色白,所以暴起的青筋十分明顯。
那張英俊的面孔在這一刻,好似也扭曲起來。
……
徐盼是個沒人要的孤兒。
所以每次一見到流浪狗流浪貓就停不下腳步。
在他身邊的時候時,一別十七年,仍然是。
多可笑。
宋鷙唇角掀起一個自嘲又冷酷的笑。
多可笑。
她對路邊沒人要的貓貓狗狗都善良得不行。
偏偏對他殘忍。
徐盼一連喂了三根貓條,不敢再喂了,怕吃撐了。
流浪小貓吃完最后一根貓條,仍然戀戀不舍地舔了一口徐盼的手指。
濕漉漉,舌頭有倒刺,引起一陣癢感。
徐盼笑了笑,“明天再來看你。”
她收拾好旁邊的貓條袋子,起身正準備離開的時候,和不遠處的人對上眼神。
唇邊那點兒笑瞬間僵住了。
手里的貓條袋登時落地上,流浪小貓又屁顛屁顛跑過來,舔了舔貓條口,上面隱約有沒舔到的肉。
……
徐京妄作息一直都挺規(guī)律的,早上六點半就會醒。
昨天晚上熬了夜,所以睜眼的時候都快八點了。
清醒了一會兒,他坐起身,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沒有未讀消息。
他習以為常,給聊天框最上方的某人發(fā)了一條早上好。
他對床沒什么依賴感,很快就換上衣服,去洗漱了。
從衛(wèi)生間出來的時候,恰好防盜門被打開。
徐盼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走進來,連鞋都忘了換。
徐京妄到嘴的話停住了,皺著眉,“媽,你怎么了?”
聽到這一聲“媽”。
徐盼似乎才回過神。
這么冷的天,她額頭上竟然分泌出了汗。
某個猜想漸漸形成,少年扶著衛(wèi)生間的門,問:“你是不是見到他了?”
徐盼猛地走過來,抓住徐京妄的手腕,“妄妄,你什么時候知道他的?”
徐京妄放開門,安撫性地拍拍她的肩膀,說:“沒多久,一個月前,沒怎么接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