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央三年,也就是宗榷登基的第三年,燕京籌建工作初步完成。
宗榷下旨,遷都燕京。
從元央三年春到元央三年末,新年來臨之際,完成遷都。
元央四年的春節,陸泱泱是在燕宮中度過的。
分別四年,她也總算與江執衣和明岫在燕京重逢。
但這世間來來往往,有重逢也就有離別。
車馬太慢,路途太遠,在他們為著各自的夢想去努力的時候,相聚的時光就變得越來越短,下一個約定的時間,也就越來越長。
宗榷登基之后,大力推行改革,從經濟到農業,改革商稅,引進新的糧種,在宗榷下旨遷都燕京之時,新作物的種植幾乎已經在整個中原地區鋪展開。
而遷都燕京,也是北方地區開始迅猛發展的時期。
宗榷遷都燕京的第二年,正式宣布,開放女子科考,允許女子讀書入仕。
此舉一出,自然是天下嘩然。
然而令所有人沒想到的是,站出來支持這一項舉措的,竟然會是早已致仕多年的蘭老太傅。
老太傅以花甲之齡從江南到眼睛,跨越千里之遙,主持定都燕京,允許女子科考之后的第一次科舉考試。
蘭老太傅自第一次廢太子之時,為阻止太上皇在金鑾殿上撞柱死諫,雖勉強留下一命,但此后都在江陵老家休養,為著這次科舉入朝,天下學子如何能不動容?
蘭老太傅任主考官,聞人景任副主考官。而另一件叫人驚訝的是,已經擔任燕京府尹五年的江執衣辭去府尹一職,也參與了這次科考。
四月殿試之后這一屆科考成績公布,江執衣赫然在榜首,被欽點為第一屆可由女子參與科考的科舉考試的狀元。
宗榷在殿試成績公布之后即叫人將殿試科考的試卷整理成冊,供天下學子閱讀,以此來印證此次科考的絕對公平性。
從一開始入仕,即便政績卓越,也依舊遭遇了無數質疑的江執衣,在長央五年成為大昭一朝的第一個女狀元,正式開啟了她一生的仕途。
再三年后的第二次科舉,明岫得中進士,進入六部觀政。
元央十八年,江執衣成為大昭第一位女相。
同年,聞人景因致仕,明岫接任戶部尚書一職。
而自女子可參與科考開始,無數奇女子先后涌入朝堂,盡管當中諸多波折,但多年的磨合當中,這一項曾經讓天下都不能理解的決策,也逐漸成為常態。
并且在大昭的教育逐漸繁榮之后,女子入學因著有優惠補貼,不少農家甚至為換取補貼主動送女孩子入學,并且在后來大昭的紡織工廠逐漸興起之后,女子比之男子更有優勢,原本只能困宥于家中的女子們終于得以慢慢走出家門,大昭的經濟也迎來了空前的繁榮。
陸泱泱與宗榷這些年分居兩地的時間并不算多,陸泱泱想要致力于培養出更多更全面的大夫,這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的,定都燕京之后,她說動了姑姑跟聞遇一起作為講師加入她的第一個醫學院,開設外科醫學。在此后的十多年中,成功在有限的條件下培養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優秀學子,再將他們送往各地來擴充新型的醫館。
陸泱泱是在宗榷四十二歲那年,開始慢慢發現宗榷的身體開始每況愈下的。
而那個時候,其實已經是到了宗榷再也瞞不住的時候。
他們是這世間最至親的夫妻,因著兩人并沒有孩子,反而更加喜歡和依賴對方,即便是在很忙的時候,都要抽空在同一個空間里待著,哪怕是偶爾的一個眼神,都會讓他們感到心動和安心。
因著宗榷日常實在是太忙,朝堂中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來處理,為了他的身體著想,陸泱泱會時不時的給宗榷把脈,來調整養身體的藥方。
然而中間有那么一段時間,宗榷告訴他已經找聞遇給開了藥,叫她不要操心,陸泱泱問過聞遇確有其事之后,倒也不疑有他,沒有非要給宗榷把脈,只她仍舊是不放心,偶爾也會趁著宗榷睡著的時候,偷偷的給他把脈,見他只是有些勞累,并未有其他異常之后,她也慢慢放心下來。
直到偶然有一次她中途回宮,撞見了宮女剛好往外倒的藥渣,在聞到藥味不對之后,她闖入御書房看到宗榷蒼白的不像話的臉,她才知道,為了能叫她安心,為了能糊弄住她,宗榷找聞遇給他開的藥,根本不是什么養身體的藥,是能在她面前遮掩,瞞天過海的藥。
她跟宗榷多年夫妻,頭一次大吵一架之后不歡而散。
但氣沖沖的離開皇宮之后,她又很快就清醒過來,直接殺到了聞遇的住處。
聞遇晚年幾乎是在醫學院里度過的,他其實并不那么愛教學生,更喜歡自己沒日沒夜的鉆研,這一點跟聞清清是如出一轍。但為了能培養出更多優秀的大夫,他空暇的時間,還是多半用在了指導弟子上。
索性他前半生天涯海角哪里都去過,如今能守在容歆的身邊,對他來說也算是另外一種圓滿。
聞遇在看到怒氣沖沖的陸泱泱的時候,就感覺事情要遭,他頭一件事情想的就是趕緊跑,連東西都不收拾了,但陸泱泱怎么可能會給他機會跑,直接將已經都半頭白發的老頭兒給揪了回來按在了椅子上,“你今天要不告訴我實情,你但凡能走出這個院子,就算我輸,有本事咱們現在開始熬鷹。”
陸泱泱也不多廢話,直接拉了張椅子往聞遇對面一坐,聞遇沒轍,只得交待了實情。
“還記得當年你服用百毒蠱試毒的事情吧?你能完好無損的活下來,是有人為你承擔了一半的痛楚。”聞遇早知道瞞不了多久,也早知道早有這么一天,早在當初銀月綾還在京城的時候,聞遇找過銀月綾,便都知道了。
“泱泱,當初你便知道,阿卻的腿,其實根本沒得救,你服用百毒蠱也是九死一生,即便活下來,你也不會長命,你不是銀月綾那樣自幼百蠱養身,這世界上,也沒那么多的奇跡。你只是為他賭上了你的命,他也同樣,為你賭上了自己的命。”
聞遇嘆了口氣:“你姑姑跟我說,這世間所有的饋贈,其實都早已在暗中標注好了價格。你那么聰明的人,怎么會真的相信,這世間會有沒有風險的奇跡呢?銀月綾跟我說,早在你從月川王手中拿走天青蟒的毒液時,一切都已經注定了,只不過當時她并不知道,而是后來從月川王的記載中得知的,唯有百毒蠱的劇毒能承受天青蟒的毒液,你當時能治好阿卻,只能是百毒蠱成功之后來試毒,否則沾染半點天青蟒的毒液,無論你的藥方多精妙,他都必死無疑,但用了百毒蠱,就算成功,你也一樣會死。唯一破解的辦法,就是在你用百毒蠱的時候,給你提供足夠多的新鮮血液,來幫你更快的抵抗蠱蟲的蠶食,如此才有機會真正成功的扛過百毒蠱。”
“這個足夠多,亦無法估量。他問我要了一瓶的解毒丸,我們被裴寂趕了出去,裴寂守著,所以我們誰也沒看到,但我想,他應該是一邊服用解毒丸一邊給你喂血,直到你扛過百毒蠱。”
“他登基之時對外說自己不會有子嗣,并非哄騙你,是真的不可能,他在那時候,已經舍了半條命,能扛到今天,已經算是奇跡中的奇跡了。可換個角度,若他的腿沒有治好,以先帝對他天羅地網的絞殺,他亦活不到如今。”
“你當初是為了救他犯險,他不能看著你死,你也無需自責,這都是你們自己的選擇。”
在陸泱泱選擇要治好宗榷的時候,她也賭上了自己命。
而同樣的,想讓她好好活下去的宗榷,也賭上了自己的命。
他們誰都不會為了這樣的事情后悔。
但,天命如此。
陸泱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踉蹌的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腦子里回憶起來的,是當初月川王把天青蟒的毒液交給她的時候說的話。
一命換一命,半點不由人。
陸泱泱還未走出聞遇的小院,便看到了站在門外等著她的宗榷。
他一如從前,身上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袍,身材依舊挺拔修長,從他登基到如今將近二十年過去,似乎除了沉淀的氣場,歲月并沒有在他臉上留下過多的痕跡,他含笑的眉眼,分毫未變。
宗榷抬起雙手半張著懷抱,朝著陸泱泱招了招手,
“泱泱,過來。”
陸泱泱跑過去,抱住了他的腰,低頭的瞬間眼淚砸在他的胸口,“你走了怎么辦呢?”
“所以我先來,給你道歉了。”